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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我低著頭上樓梯,視線範圍內,不遠處的電梯前,有雙正在擺舞蹈姿勢的亮片高跟火山泥色皮鞋。電梯來了,我走進去,按了「9」,頭還是低低的。穿高跟皮鞋的人一進電梯內就急忙照鏡子,這邊照,那邊照。電梯爬升到六樓,那人大叫一聲,連忙伸手按樓層號碼,但來不及了,他想去的五樓早就過了。
身體「我還以為你想去的是九樓。」我轉頭抱歉的說,這才看到穿高跟皮鞋的人是個打扮入時的年輕人。
身體「沒關係,待會我再按下樓就好。」他笑笑的說。
身體人得為愛美付出代價,但不必為這檔事感到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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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如果沒記錯的話,聘用我為博士後研究員的計畫名稱叫做「常變、時令與物候:唐五代詩人的感知書寫」;也就是說,這是和身體很有關係的研究。
身體倘若拋去所有的理論高度,人道的同情同理心,我對「身體」只有仇恨和不解的情緒。沒有人這樣教我,這是天生氣質在宿命的磨練中,漸漸養成的態度。於中於西,仇視身體都是很古老的傳統(修士苦行是為了征服身體、修仙是為了能卸下身體、戰爭是為了消滅敵對的身體、刑囚是為了懲罰犯錯的身體……),多我一個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只是,無法與身體和平共處的人,有辦法作做身體論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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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為什麼我會仇視身體?嗯,這要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完,那就不叫心結。說不清楚,盲目得不得了,心癢癢得咬牙切齒,這才叫心結。(這一段情緒表述,用得都是身體修辭,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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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不過,不是對身體保有珍視、正面、開放之認知的人,才能搞出身體書寫;經常事實剛好相反,是那些健康不良、官能特別敏感的人,受不了物質世界對身體產生的劇烈刺激,於是寫下大量的牢騷、自嘲或幻覺。當然也有所謂天人合一的書寫,身、心、靈都處於和諧狀態下,感知著世界、平靜地寫作;但這畢竟是少數。
身體研究身體感知與書寫的終極目的是什麼?把那些膚淺、漂亮話都扔進太平洋吧。有時我忍不住想,在逃避身體幾個世紀之後,人們終於集體的感到再也逃不了了,理智再也不能理所當然的控制身體了。人必須老實承認,欲認識、生存於物質界,身體是最初也是最後的窗口,它折射所有的外來訊息,形成監獄或城堡般的壁壘;它混沌、冥頑、脆弱、敏感、有限、無恆定性。處在這樣的身體之中,人要學習的課題、能創造出的藝術究竟是什麼?這才是研究身體論述的目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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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所以(言歸正傳),李賀的身體,李賀的感知書寫,這種研究的對象和目的是什麼?首先當然是他的身體敏感,感知到的世界和一般人不同,這種感知的世界觀能成為一般世界觀的重要補充。再來是李賀身體喚起了千千萬萬的其他身體的共鳴,共鳴的基礎在哪裡,這值得討論。最後,李賀身體如何與自身之語言互相解釋、李賀語言如何與讀者身體互相解釋,這也可說說(但,這其實很難用論述的形式呈現)。
身體但不用崇拜身體,身體至上云云。身體是窗口,卻不是道路;它是暫且合成的相,是業,是靈魂於現世中短暫且不安的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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