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頂專用】
70年代之後出生的人,大都經歷過沈迷BBS的階段。每個人「狂練」或「狂戀」BBS的方式不盡相同,若將這些BBS行為模式作粗略的區分,大概可以指認出三個類型:聊天狂(大多有廣泛地窺視名片的喜好)、讀文狂和發文狂。一個人不會只侷限於表現一種類型,只是會有偏重與否的差別;我和那群早年認識的BBS同好們,就是屬於偏向發文狂的類型。
所謂發文狂,不是拼命的「Re:」,或者「轉貼」而已;這種人幾乎每天都有短文或詩可以貼上版面。若要問,哪來那麼多事情、那麼多感慨可以寫?D曾矯情的說:因為我是詩人。我倒是認為,因為大家都年輕:不是為賦新辭強說愁,而是為了抒愁強鑄辭。憂鬱、愁悶從哪兒來?從愛人那兒來、從社會的那端來、從活著這件事不斷湧出來。自大度山之戀、石頭記樂園到田寮別業、地下社會,我認識的發文狂們,用發文滋養群體的友情、慰藉心靈的空虛。當然,這些文並不刻意交際或安慰人,發文狂們以彼此的遭遇、善感、手不停筆而互相辨認、相濡以沫。
西元2000年之後,網路交際平台愈益發達,發文狂們紛紛轉戰新聞台和部落格。這些人的撤離,預示BBS進入純粹布告欄或工商服務的階段,它不再有「地下副刊」的功能。轉換了平台,發文狂們依舊熱中於發文,同好們依舊偶爾會回到BBS、會在MSN上聊上幾句;但是,有種感覺就是淡了。新聞台或部落格的「連結」,比不上BBS的「版」或「群集」來得有凝聚力。也或許是,我們這一代人不再年輕了,某種單純的「說心」和傾吐的勁頭,愈來愈模糊,直到令人再也找不到理由繼續這麼做。大家都被時間帶走了,各自從自己的門進入下一階段的說話方式。
離開地下社會之後,我在朋友們的新聞台間流浪了好一陣子,我讀比寫來得多,發文狂淪為讀文狂。這時我領會到了書寫媒介的問題。當我習慣了PS2,就很難一下子進入WORD;當我習慣了用BBS寫文,就無法立刻適應其他平台的「可書寫之空白」:我的鍵盤並不是我的筆,虛擬平台的書寫媒介兼具筆與紙的身份;假使我習慣用西華鋼筆和空白筆記本抒情表意,突然換了鋼珠筆和600字稿紙,總是會人感到些微不自在。
然而書寫,畢竟是次於呼吸、吃飯之要項。女性主義打出的口號之一即為:盡可能的書寫自身(女性)的經驗。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一個人無止盡的對著紙筆掏心掏肺或者編劇,這能算是一種健康的嗜好嗎?打開那些理論的書本,它們隨時都準備好對人們滔滔雄辯;倘若我資質聰穎,早該在接觸書寫理論的年代,就醒悟人為何而寫,但是,我遲了好多年才用自己的方式找到對於寫的信仰。
網路的書寫,幾乎是無群眾對象的書寫;不是說沒人看,而是作者不知道誰在看,不知道要寫給誰看;在上述認知付之闕如的情況下,作者最初步的態度便是:為自己而寫,寫給自己或下一個偶遇者的備忘錄。這些備忘錄的性質,「情境展示」的成分大於一切:作者不再需要秉持文體的限制,備忘錄不是要投文學獎的文章;作者不需要拘泥於修辭格,備忘錄不是欲鼓動人心的演講稿。這裡該作的事情只有展示。將自己想像成未完成的藝術品,將文章當成「雕琢日誌」;所展示的情境,不需要有正確與否的考量,只需要貼切、真誠,或者,巴特的構想:趨近零度,回歸體驗與愉悅。
網路書寫之情境的展示,其功效不能見於一時;偶爾我會把此種書寫當成一種烏托邦的理想:兀自唱歌的鳥兒、獨舞的女伶、隱居練劍的武士等等。人們比想像中還需要「人生攻略」,文學史中這類的文字遠遠供不應求;而光芒閃耀的作家,又過度佔據編選者的注意力。如果能寫的人老是依著「正統」在寫漂亮文章,那我們將只能讀到不斷複製的舊形式,新體驗、新視野的活潑動力,都將為這些舊形式大打折扣。是以,形式需要解放,書寫需要多元化,個體之書寫都帶有革新的意義與責任。就是本著這樣的理解,60年之後,女性作家所形成的私生活書寫、瑣碎記事,才彰顯出它的意義:白色恐怖的年代,不是只有恐怖而已;歷史都曾經是人們生活的日常,而不是特定權力中心所勾勒的固定樣態。
以是之故,我恢復書寫的習慣;為了記錄情境,為了雕琢自我,與有緣人交換情境展示。就這點而言,部落格彷彿以物易物的古老市集:以情境交易情境(換言之,這裡可能有「情境的經濟學」)。聽說,網路人類學正在西方崛起;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新研究,我們這些書寫人的文字,就是讓人類瞭解人類的一小堆材料。這個部落格起始自2007年的秋天,我無法承諾對我的文字完全負責,但我必然是不斷反省的:今天的文覆蓋昨日的文,一篇一篇的前進。前方並沒有目標,而整個書寫過程就是小說。關於這點,再也沒有比巴特的《一部小說的預備》更傳神了:只有預備沒有小說,預備本身就是小說,就是"tex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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