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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依照中文系的訓練,人們讀這段文字時該想到些什麼?
嗚呼嗚呼哀哉兮,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梟翱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賈誼〈弔屈原賦〉)
嗚呼所謂「該」,意思就是那個常識性、共識性的意義該最先被讀解出來——比興寄託是第一義。鸞鳳比 君子,鴟梟、闒茸比小人;逆曳、倒植,都是「倒行逆施」的意思,比喻正道淪陷。以名物之惡揚善隱做為比興,寄託一己失志抑鬱之意。
嗚呼可我讀這幾行字時,搶在「第一義」之前浮現的,是一幅令人不快的詭譎景象:美麗的鳳鳥躲起來哀嘆,兇惡的鴟梟滿天鳴叫著示威。不知為何,不入眼的植物蔚為流行,受人尊敬的老師們被當成異端,本該直直放立的東西,如今都橫倒過來擺。這若不是末日景象,起碼也是災異的景象。
嗚呼賈誼好端端的站在湘水岸,怎麼一眨眼就沈浸入這如鬼域般的世界?我相信,他沒有太刻意的造作。因為他身體一向不好、因為他正好在被流放的旅途中、因為此處是屈原的家鄉;這些因素足夠使人哀傷,興起負面想像。
嗚呼在這位失意文官的弔古與自悼之前,傳統的比興寄託顯得特別沒營養。這種詮釋法的特異功能是,它就是有本事從十篇各具特色的士不遇類型書寫中,讀出單調的「第一義」,所謂諷喻美刺是也。比興寄託是什麼樣的讀解?講白了就是這樣,它是文化共識的讀解、類型化讀解。它是被定型的詮釋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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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R.B.在寫《批評與真實》時很憤怒,他少見的在筆端流露感情,既尖酸刻薄又慷慨激昂。
嗚呼雖然我並不特別想為《論拉辛》辯護,但我不能容許別人屢次指責我誤解拉辛的文義……例如,假使我以為”respirer”這一詞含有呼吸(respiration)之義,這並不是我忽視了此字的當代詞義(休憩,détendre);正如我在別處所說過的,詞學的意義與象徵的意義並不相悖。在這種情況下(指拉辛的用詞),強烈的反嘲諷應是第一義。(桂冠,p.19)
嗚呼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找到拉辛的原文,但這不難猜測,可能是拉辛使用的”respirer”一詞,在他的時代普遍是用來指「休憩」的意思;但撇去通用詞義的話,這個詞本來就有「呼吸」的意義,人們若解讀成「休憩如同呼吸」,那諷刺的趣味就出來了。R.B.認為,這種趣味才是該詞的第一義,只懂得把通用詞義當成第一義,這不是迂腐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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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上文其實只是一個小註釋(憤怒的註釋),他的正文是在談這些:「有人說文學作品有「事實」可循,只要依據「語言的準確性、心理統一的蘊涵和體裁結構的強制性」就行。……我們所謂「語言的準確性」(希望這只是一種反話),只是法語的準確性,辭典的準確性,令人煩惱(或高興)的是,這一語言只是另一語言的素材,並非與前者背道而馳,只不過是充滿了不穩定性。您能拿哪種辭典、工具去核對這構成作品的第二種深博而又具有象徵性的書寫語言呢?所謂「心理的統一性」也是如此。……可悲的是,這種心理學是依賴我們在學校時所得到的有關拉辛、康乃依等人的知識而形成。」
嗚呼他攻擊了三種詮釋文本的方法:傳統的意義讀解、傳記式批評和文體學。雖然中法的語言文化不同,但這些我們仍然都很熟悉。傳統意義讀解叫做「必有比興寄託出」;傳記式批評就是古代箋注家最常犯的錯誤;拿詩必言志、詞必婉約的「文體制約」去讀李賀或蘇東坡,絕對會碰壁。
嗚呼任何一種詮釋方法都不是全然無效或全然有效,文本與存在、歷史、象徵千絲萬屢的糾葛著,不放下過當的詮釋工具、以生命印證生命的話(R.B.會說以身體印證身體),終究只會中了套套邏輯的老陷阱:以比興寄託解則得比興之寄託。
嗚呼任何一種詮釋方法都不是全然無效或全然有效,文本與存在、歷史、象徵千絲萬屢的糾葛著,不放下過當的詮釋工具、以生命印證生命的話(R.B.會說以身體印證身體),終究只會中了套套邏輯的老陷阱:以比興寄託解則得比興之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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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所以,第一義是什麼?這個問題在問我的詮釋方法、立場和美學。我敲觸著他在書裡論述的、帶著憤怒氛圍的第一義,忍不住笑起來,想吻那些文字。我一直以為海涅和歌德在詩裡寫的那些只是詩人氾濫的浪漫:親吻書信、親吻書籤、親吻那些墨水滲出毛邊的字。看來我錯了,這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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