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05

語 感


    看日本的廣告單時,經常有種不解的感覺。比如:「このケーキ、学生に大人気があるんです。」(這個蛋糕,在學生中很受歡迎。)這是正常的有漢字、平假名和外來語的綜合句。但是,廣告單或漫畫、雜誌之類的平媒,傾向把它寫成這樣:「コノケーキ、ガクセイニダイニンキアルンデス!」這樣一來,漢字無影、平假名也無蹤,一連串的片假名連綴成句子,最後還心情飛揚的打上驚嘆號。
    三島由紀夫對行文中漢字、假名的比例有一套美學觀。他認為作家在完成手稿後,應該回頭精心調配漢字和假名的濃淡比率。漢字多,文章會陽剛而生硬;假名多,則又顯陰柔而毫無說服力;此外,外來語也該酌量使用,太多會搞得像翻譯文章,太少甚至潔癖似的不用,則又讓人狐疑作者非為二十世紀之人。
      他在說的正是語感的問題。
    日本大眾平媒極盡使用片假名之能事,在我這外國人看來,可能不只是想達成便利傳播的使命而已;夾雜了漢字和平假名——由中國草書演化而來的字母——的句子,就是有種淡淡的典雅和歷史的氣息,這種可以粗率的化約為「舊」的氣氛,總是跟某些搶速的、標新立異的現代化價值觀相背。
      語感相背,就是文化相背,就是意識型態相背。

 
喜歡!(中文)
好きです。(喜歡典雅版)
スキスキ(喜歡、喜歡!手舞足蹈版)

還有一種情況也很讓我納悶,這是在流行歌曲裡常出現的。
唱第一遍時,句子是這樣寫:「この先は何も無い」(前方什麼都沒有);唱第二遍時,主唱的聲音歇斯底里起來,電吉他蓄滿了控訴能量,歌詞改寫成:「コノサキハナニモナイ?」(前方什麼都沒有?)
可見片假名多多少少被當成是年輕的、走出、突破(或搞丟)歷史與傳統價值觀的文字。
這一切都是語感的問題。

  
          我很晚(24歲?)才遇見「語感」這個詞,而且還是外國人告訴我的——《戀人絮語‧序》,R.B.寫道:語言學家把不能解決的問題,一股腦兒歸給語感。這位大師對語感興趣濃厚,如今想來,這也是應然的:語感不是科學可以分析的東西,它和歷史、集體意識、身體糾結在一起,恰好是組成文本的一部分。
從遇見「語感」到稍微貫通,中間隔了差不多七年,我時不時想起這件事,就覺得自己真是虧大了——為什麼不是在高中時代、大學時代就清楚的瞭解這件小事:沒有語感的語言,根本只是空殼子,無異於計算機程式。不懂語感的人,中文不可能好,外文也很難學好。啊!這就對了,我那爛到無意救的英文,正是「語感缺乏症」下的犧牲品。
    (很想歸咎給老師們,這樣我就會輕鬆不少。)

        因為有語感這種東西,我才會在讀日文的同時,與日本的一切點頭、握手或擁抱(我不否認語感的確有引發幻覺的能力)。
          日語在闡述拒絕的話語時,會有很多在台灣人看來很沒必要的停頓和扭捏。
米蘭先生,有件小事想拜託您……。可不可以教我兒子說英語呢?」「唔——我是很願意的,只是時間……。嗯——最近出差很多,我又沒教過人……。」「是嗎?真是遺憾啊……。」「是啊,真的是很對不起(欠身)。」
這種拉雜又拉長尾音的對話,臺灣人只要用一半的言語量就可以解決。
米蘭先生,您方不方便教我兒子說英語呢?」「啊,最近公司很忙,比較沒空耶!」「這樣啊,真是辛苦了。」「哪裡,不好意思。」
我不討厭日文那種猶豫又拖拉的語氣。當他們開始說「すみませんが、ちょうど……」時被經營出的說不出口、因為堅持而拒絕的難為情的氛圍,常讓人覺得這就是日本。
與禮、美、人情深深綁約,在想放手和不能放手間矛盾衝撞,這就是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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