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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信箱收到學生的信,「感謝您成為我生命中的好老師。」她如此寫道。
看到那幾行天真又洋溢著熱情的字時,我剛結束一整天的雜亂作息——其間還讓一位阿姨憐憫的看著我,我該如何解讀她的眼神?——這樣勞累的「作業員時間表」已經持續一星期以上了,像這樣夜深的時刻,我經常疲憊得眼睛乾澀、腦細胞彷彿成了豆腐渣。按照劇情小說中的慣例,我收到信時,應該立馬忘了肉體的疲憊,讓感動、欣慰與回憶的光暈縈繞胸懷。
但,小說畢竟是小說,現實畢竟是現實。
我知道那封信與學生的心情和她那讓我讚揚過數次的美好性情相連,它不是符碼群,是滿載象徵的熱氣球。如果我願意敞開心胸,搭上它,那我可以乘著學生的善意,浸潤在溫暖愉快的對流中;可我既累又對一整學年的教學經驗(方式)充滿懷疑和批判,熱氣球邀我搭乘,我卻對它揮揮衣袖說:「嗯,一路順風。」
現實不會讓人徹底不幸,是人的心讓自己陷入孤僻的泥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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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國中在辦畢業典禮,大清早就在試麥克風和預演;這會兒又播起串場音樂(等待學生和家長入席中)。聽聽他們都播了什麼——那些歌曲我不懂,但陸陸續續聽的歌詞大致在說這幾個點:結束時不要難過、曾經擁有的美好、祝福你一路好走。帶點淒情的、強作輕快的憂傷曲調,悠揚於校園中卻又婉轉地攫住學子的心……
試問:若光憑現場播放的音樂,結業式或告別式如何分辨?(現在開始唱起了「長亭外,古道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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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圍牆內,紅磚地,離花築長堤。
◇
一個人為何能與他人的生命互文,又成為對方回憶自我時的重要象徵?
這問題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複雜,那「一個人」,不是什麼人,正是對方所認識的、心識所掌握的人;換言之,那是認識人、唯心變現人、機緣人。機緣不到,人進不了他人的心裡,遑論互文。
扯遠了。
老師偶爾會在課堂上扁損自己的形象。走出教室,教授也只是一般人;他說:我會在菜市場殺價,穿著四角褲在廚房切燙雞肉,在路旁和人吵得臉紅脖子粗,當我作這些行為時,哪兒還像個教授呢?
每次他一說,我就會這樣想:教室是個造神的空間,老師帶著敬業和善意在台前構築了些什麼,學生在底下也帶著敬意和善意依樣畫葫蘆;這些年輕人所模仿或被激發而構築的,正是他的「學習報酬」。學生覺得有所得、成長了,便感激起老師,視他為走入自己生命的對象,一同玩起無限互文的遊戲。但這樣的老師,畢竟是「認知的老師」,和真實的老師只有部分的連結關係。
「那不是我。」老師很擅長這樣破除教室裡的造神氛圍。
所有的大師和明星都很擅長這種事。
果若如此,學生那孤伶伶的、天真的致意該怎麼辦呢?我斟酌再三,決定撇下超越普羅文明一百年的開明心態,溫柔婉約地回了信:
○○展信悅:
想來說說話、寫寫信當然好,非常歡迎。
這一年在你們班上課,我也從大家身上學到很多,很愉快;有你們真好。
某某 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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