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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上,拿出白紙,遊戲似的寫「会いたい」、「会いたくない」、「……」;我感到頭有千斤重,中性筆似是在解代數題。
左後方的座位,有小女孩小聲的讀國語習題本。「香蕉,」她字正腔圓的讀,「生病、好吃。我生病時吃香蕉,好吃好吃!」說完,她對著媽媽開心地咯咯笑。
學國字、練造句是這麼快樂的事嗎?我搖搖筆桿,繼續寫下毫無深意的句子。
わたしがそばにいる。できないのか?
學者になる。できないのか?
できる、できない、できる、できない、できる……
啊,好煩。語言是煩惱的安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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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是有點悲傷吧。行經鶯歌時我敲著膝上的書,略帶焦躁地想。不是雨天關係,不是李商隱課結束的關係,不是剛剛那杯玄米抹茶太難喝的關係……,偶爾,活著就是一種悲傷,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上週讀到一行歌詞:「先に何かいる?(前方有什麼呢)」。很適合用喃喃絮語反覆誦念的一句。前方有什麼——忽然想起沙特——什麼都沒有,除了廣漠無垠的虛無;或者,什麼都有,包括無所不在的虛無。
淅瀝淅瀝,下雨、雨下。
盯著爬滿水痕的濕漉漉車窗,覺得自己是水族館裡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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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上被我翻了又闔,闔了又翻的書,是宇文所安的《晚唐》。C對我說:「宇文所安的花心真是令人苦惱!」之後,每次讀到他的書,就覺有莫名的色彩暗暗擾動。
「他花心關妳什麼事?」當時,我有記得問了一句。
「花心與解詩功力成正比,他又再度證實了這點,這不是很氣人嗎?」C說。
我不太懂她生氣的點是什麼。但,花心就是慾動力,就是創作力,就算大師因此而善於解詩,這也沒什麼好驚怪的。不如說,因為他花心,所以寫出這些可口的解讀文章,真是謝天謝地。
「但,原配的立場要擺哪兒?」
我覺得,這真是扯太遠了。
「優美的文學產品三番兩次建築在女人的寂寞與悲傷之上,我們女人的立場是要擺哪兒?」C固執的說。
總覺得,宇文所安的花心問題被「升級」了,簡直和經濟發達與環境破壞的難解問題同層級。這真是扯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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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讀了一打解釋李賀的文章,這一打人都說:李賀的詩之所以處處「見鬼」,是宦途受挫、人生不如意的緣故。然而,宇文所安在《晚唐》中,令人激賞的指出我想看到的重點:李賀是藝術家,不是詩言志傳統下的失意人!因為是詩的藝術家,故而為鍊字所苦、為造意所苦,又執迷於幻想、癡情於鬼神。這差不多是真相了,我認為。
那些說李賀如何「生為鬼詩」的人,真的都是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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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賈島的「每天都要作詩」之宣言,愉快非常。
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筆硯為轆轤,吟詠作縻綆。
朝來重汲引,依舊得清冷。書贈同懷人,詞中多苦辛。
——唐‧賈島〈戲贈友人〉
一日不寫文章,心就成了廢井。
一日不寫論文,頭腦就成了廢礦坑。
以此類推。
2 則留言:
啊正是.
好煩啊最近,離開論文回到人間辦了一堆人間的事,才發現寫論文痛苦但回到人間卻是空虛的痛苦.寫論文有時而閃現的零碎光亮,而處理人間事卻看到自己似乎在透支那些光,很是心虛.卻又浮燥的回不去論文的幽暗隧道之中,於是更急燥了.
這就是夏天嗎?
靈光透支的夏天嗎?(同感)不、不行,要期許為與靈光同在的夏天……XD
這樣有點仙女下凡的意味,擔心著羽衣有沒有搞丟,回得去天上還是回不去~~
星星正是適合天秤寫論文的時候,只要過了這十日天災人禍、內憂外患的意外期,一定是這樣!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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