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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二階堂黎人的作品,邊讀一邊想念京極夏彥的筆觸;稍傾,又覺有令人懷念莫名的場景自記憶狹縫中溢出,苦苦追索,才恍然記起那是《金閣寺》裡的橋段。在讀這本書時,想念那本書和另個那本書,這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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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一點練寫古典詩的野心讀《中國詩學》,始覺處處都有可拾遺者。陳師道以為杜牧「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二句,不比杜甫「千崖秋氣高」之工且美;以前讀這種話都感到像隔了一個銀河系,如今倒是懂了,因為他們都是「現役詩人」,不免就對彼此的創作方式品頭論足起來;這不是閒磕牙,是愛作詩使然。
在火車上閱讀時,看到李中「好是經霜葉,紅於帶露花」二句。乍看之下無味,反覆琢磨後,有驚喜如墨染萱紙般暈開。歷經霜寒而轉色的葉,好!又好又紅甚於嬌嫩的花。我彷彿見到詩人用滄桑的眼睛,讚許著被氣候洗禮過的紅葉。繼續往下讀,卻看到前人批評的話語。《柳堂詩話》以為這二句詩將杜牧的「霜葉紅於二月花」點金成鐵了!作者既襲用杜牧的創意,又費了十字來描述杜牧只用七字便寫成的情景,真是太笨拙了。
我覺得頗受打擊,但又不認輸的回頭細品這二個詩人的句子。「霜葉紅於二月花」固然清新工整,但「好是經霜葉,紅於帶露花」加入了口氣和臨場的情緒,不也是某種意義上的「栩栩如生」?在詩歌藝術的競賽場上,杜牧脫穎出線;但詩歌做為「開門七件事」上多加的一件,李中的句子又何須被這樣嚴格品評?
由是,我又知道了,我讀詩的味蕾和消化系統壓根兒和古人(或「偉大的中文系」)不相同。那現在,我是該求同,還是要立異?
江村晚秋作/[唐] 李中
高秋水村路,隔岸見人家。好是經霜葉,紅於帶露花。
臨罾魚易得,就店酒難賒。吟興胡能盡,風清日又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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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看看什麼叫做減少贅字、加強句子的密度。
一天復一天,一本接一本的讀,這是拿書頁拼綴成我的生活嗎?
以書頁補綴,縫件名為「日常」的百納衣。
書綴日常百納衣
書綴行腳百納衣
索性改成這樣:「書綴行腳百納衣,詩染飛袖幾斑紅」,諳個標題「寄李賀」。這就叫做今人之所思,暗合古人之心緒,是為「古今合一」是也。
(余蓮在書中質問中國人為何不能把話說清楚一事,我現在總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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