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斷續續的在生病,屈指一算,竟也拖了半個月了。最初的腹脹胃痛之氣上衝頭部,引發了頭痛,劇痛三天後,藥物和氣療總算緩和了症狀;接著是頭暈、四肢無力,克制自己休息幾天不看書,始稍好些。前日在台北逗留太晚,體力竟然耗盡,在回程的火車上,苦於冷氣太強、下雨天的濕氣太重,頭痛捲土重來。回到家後又累又不舒服,入睡也不能、閱讀也不能,就這麼無可奈何的耗著,聽那聒噪的秒針滴答前進。
今早醒來,拜各方氣功高人所賜,稍見痊癒的一線曙光,讀了幾頁論文後,頸後肌肉漸鬆,額頭的漲痛感漸輕。起身煮水泡茶,屋後的窗有日光漏進,灑了一地光耀,我對這生活空間忽然湧現生疏感。大概是這陣子一直病著,無暇注意周遭的盆栽、光線什麼的,我一直和自己的病互相束縛,如今「魔咒」解開了,世界就以熟悉又生疏之姿向我開展。這像是什麼感覺呢?我拼命想著,啊,是了,就像糊里糊塗間走到來世一樣,生病之前的時空感都遠了、入土了,我重新來到這世界,彷彿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雖說這副軀體依舊,半個零件都沒更換過……
所以,我有轉生的失憶,也有前世的記憶。總之,莫名其妙的人生還繼續著,而我若無其事的打開李賀資料夾,找到生病前未讀完的部分接著看下去。
起碼有一打以上的學者,努力的想證明李賀的鬼詩是他不幸的際遇造成的。因為他身體羸弱,有不久於世的預感,故遊走在死亡邊緣;因為他才華過人卻命運乖危不受賞識,痛苦的心理就演變成營造陰森鬼域的最佳溫床。最妙的說法是:李賀生人而作鬼詩, 處境何其尷尬,其神思氣象,已迨類鬼物!
如果這些人沒有學術身段的包袱,可以恣意的把評論當小說來寫,他們說的話差不多可以翻譯成這樣:李賀生前已入鬼籍,是以能做鬼語,能構鬼境,與鬼同呵一氣。
這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嗎?我納悶地想。歷史上很多文人,在現實的逼迫、生活的煎熬下,都不約而同寫出「鬼詩」。這些人的最佳榜樣應該就是屈原了,他在《離騷》中那種魂飛魄散、上天下地,唯精誠不變無悔的演出,精巧的命中(又像是預言)後世每個文人的心。人帶鬼氣,做鬼語,不能好好的活得像人,何以然?不正是因為某種集體營造的「現實」排斥了這些人,導致他們有不見容於世、合當遁入鬼神道的念頭?換個角度來說,正是因為「人」的價值義被集體意識挾持了,而這些「異端」無法憑一己之力去撼動、重編「人」的價值義,索性就入了鬼籍,做起鬼來。
魑言魅語是一個窗口,從這兒流洩而出的,是文人對存在的矛盾掙扎、反思、諧謔、自嘲,還有力求超脫的辯證姿態。鬼詩裡有這樣的文學空間和行動意義:在陽世與陰間重疊起來的地帶,非人亦非鬼的曖昧主體在這裡咀嚼紛繁的存在問題。這麼看鬼詩比較有意思吧?只想成是對社會現實的批判、人生困境的反映、悲劇美學的表現,這也太輕描淡寫了。
桐風驚心壯士苦,衰燈絡緯啼寒素。
誰看青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
思牽今夜腸應直,雨冷香魂吊書客。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
——李賀‧秋來
誰能在遺跡中真誠的憑弔,誰能睹文思人,誰能聽見幽魂唱著過往的詩歌?不是靈媒,不是觀光客,不是什麼文化創意產業的策劃人,只憑文學愛好者這樣的身份都還稍嫌條件不足——直到與千古傷心人有同副心腸,同在生時經驗著鬼域;直到文字入了眼,文心入了骨,幻見鬼火在書卷上縈繞……
如此這般,才能說是文鬼之知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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