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08

小說公式



紀德剛完成第一部小說時,在某個私人聚會中,被粗魯的文人帶著醉意逼問:「你寫小說有公式嗎?」紀德回答:「我當然有公式!」公式,什麼公式呢?他沒有交代,只是簡單的紀錄了這件事。

讀到這段文字時,我好像是高二,關於公式之謎也不知道能問誰,就這麼擱在心上。時光匆匆過了二十年,我記得,去年還曾不得要領的琢磨過這個問題。今年二月以來,我陸陸續續的讀了京極夏彥的作品,前天讀完豈有此理的《陰摩羅鬼之瑕》後,忽然想通了這件事。

比較舊的推理小說,經常會採取一條主線故事搭配數個支線故事的方式進行;最近三十年來的小說,出現把主線與支線故事的輕重界線模糊化、採取多線齊頭並進的傾向。到此為止,「線」都還是主導著小說結構的主力;但京極的小說 ——知道我是否過度詮釋了——主線、支線在他的小說中,都不是那個構成結構的主力,這些大小輕重不一的故事被一種更龐大的秩序所支配著。

該怎麼想像京極的小說的結構?首先,他當然還是某種「多線並進模式」,只是在這模式之下,他佈置了一層名為存在的巨大漩渦——那是名符其實的漩渦,所有的故事在進行時,都不免因此而難以堅持自己的軌道,或多或少向漩渦偏移。各行其道的故事,被存在之漩渦以隱藏的秩序組織起來,看似相關又不相關,就這樣運動著,直到某個真相被京極堂揭發出來。但是,當讀者觸及到真相時,因為已被之前的小說結構搞得頭暈目眩,這時反而有一種脫離現實(小說中的現實)感,彷彿真相就是經驗那混亂的結構,而不是被揭發的答案。

說也奇怪,這不就是人生嗎?沒有真相不真相的,只有存在物和存在共演的無盡戲碼。

京極的幾部重要著作都是操作著這種模式;偶爾,讀著讀著,會覺得這也談不上操作,他只是再現了所觀察到的人生百態,然後放棄了某些通俗或蹩腳的敘事秩序,以他覺得最有感覺、最自然的方式表達出來。這樣我又想起《詩學》裡的主張:詩人的職責,在於盡可能的重現形式,不要擅自添加己意。不,京極的方式當然和亞里斯多德說的不同,只是,就大方向而言,後者奇妙的歷久不衰,我對這點打從心裡感到好奇。

於是,在推敲結構與故事安排時,我就懂了紀德所說的公式。(當我說「懂了」,話突然就少了:瞭解總是會令人情不自禁的緘默。)公式是結構,但它遠遠不只是作品結構而已,它是作者自身無法與之切割的思考秩序與肉身內部的秩序。是文本嗎?好像又不是那樣可以清楚的作後設理解的東西——R.B.說紀德是存在的書寫者,他的作品是「存在的寫作」,這觀點在我現在看來,的確是最精確的。公式就是那麼一回事吧——現階段作者體驗與思考存在的方式,這還要加上備註:作者是自覺的、是批判的、是辯證不息的。

京極是讓我大開眼界了,但,他接下來能不能突破這種被他定型的寫作模式,開出前所未見的新局?對大眾小說家抱持這種期待似乎有點強人所難,但姑且還是期待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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