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27

多邊形連鎖體



病了三天,賭氣似的抱頭讀京極夏彥,就算身體不是我的,起碼理解和幻想還是我的好友,只要眼睛肯乖乖配合的話……

之前初遇《魍魎之匣》,那是第一次接觸京極的作品,它的繁瑣結構讓我瞠目結舌。後來,在胡思的舒適咖啡桌旁,我對W說那是完美的「多邊形連鎖體」。在翻開書之後,隨著閱讀,讀者慢慢掌握第一個多邊形的輪廓,接下來,小說的發展打亂了時空和先後順序,只是隨著多邊形的任一條邊恣意的向外發展下一個多邊形,以此類推。在主腦人物京極堂沒有出面說明事情時,讀者會覺得彷彿置身3D迷宮;但即使京極堂說明了事情,小說也沒有被攤平成一條「敘事鍊」或「事件鍊」,它依舊縱貫錯雜,京極堂的功能只是帶領讀者看清這件事:「看,不就是一張編織著虛幻現象的網嗎?」

「多邊形連鎖體」簡直像蜂巢的組織結構一樣。

這幾天連續讀了《狂骨之夢》和大部頭的《塗佛之宴》後,我有更進一步的想法。京極夏彥的寫作公式沒有像村上春樹那麼難以掌握,但仍然十分有趣。

比如,以高速公路上的傷亡車禍為開端,我們該做的就是寫下對這個事件能引發的所有聯想:悲傷、痛苦(醫療和遺孤照顧)、意外(疲勞駕駛之類的)、蓄意(假車禍)、業力的連鎖、警察、醫院、塞車、喜悅(正好需一次車禍的人、正好死了所痛恨的人)、跨國賠償官司(死傷者有外國人)……等等。然後,圍繞這些細項,再繼續各個向外發展人物和故事。接著,引入一個被掩蓋犯罪的事實:如何像泥塑一般慢慢經營出意外事件,使欲除去之人在此中死去,形成「完全犯罪」。此外,再添加更多神秘因素:志怪傳說、長了蠹蟲的古史、秘密宗教、催眠、心理學、民間信仰、占夢、外國人……,務必把讀者搞得團團轉又佩服不已。結尾設定為犯人被揪出來了,但法律無可奈何。

書名就取為《夢巫》。

要訣有二:一,永遠從網絡最末端的芝麻小事開始寫;二,作者寫完之後回頭看,他自己也必須覺得真是「亂得可以」。

這不是很容易嗎?馬上來寫一本好了。

要是正經的想,京極夏彥這種寫作公式仍然令我感到著迷(只要他沒開始趕起情節進度的時候),還帶著一點敬佩。他這是「重構日常的形式」。自古以來,犯罪事件就是日常的一部分,它以跡象、以線索片段又碎裂的散置在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重構一個犯罪事件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原本的樣貌,不多加篩選的呈現出來。於是,它就不會被寫成單線或多線發展的故事,而是像R.B.最拿手的那個「線條塗鴉」一樣——有學生說那看起來像外露的腦神經——以沒頭沒尾、沒有邊界、又偶然又必然的矛盾之姿,無限交錯地發展。


前天夜裡夢見老師,他坐在教室裡讀書,身邊圍繞著一群學生。他沒有說話,但我解讀著他的姿態,頷首離去。我以為他在說:「生也讀,死也讀,直到頂天立地。」昨天因病不能北上去課堂,晚間,同學就來相告,說老師今日又談起自己年壽恐不久長。老師不是第一次在言談中透露「死亡預言」,好幾年前,我也曾聽過一、二次。他是在表達某種擔憂和豁達吧——擔憂文人壯志未成,死之將至;但人生如夢,死則死矣,這又是豁達;在矛盾中,我見到老師作為一個「人」的真情思考。

每當聽到老師又提起「死亡預告」時,我就自動遁進入形式之思維與感知的世界中,想著老師一生給出了何種形式樣態。何以然?梵樂西說:「形式是珍貴的。」形式不是藝術的全部,但卻是藝術的「面目」、開新創奇的獨特樣態。形式是創意的、公眾的、交際的、責任的,形式是溝通與傳播之愛的相對具像物。我想,老師開出了一種現代文人的生命形式,足以抬頭挺胸的面對先賢。對於「死亡預告」,我沒有太感傷,但有排遣不開的憾意,希望他老人家長命百歲,原因就在此了:立言之書,還沒寫完啊。

換作我,就不曉得對自己有沒這種期待了。書在可寫與可不寫之間,人生在可活與可不活之間……

好個人間四月天。


2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早上快醒來之際在不知哪裏的書架上看到一排書,書名是"夢巫",我看著書想著,啊原來妳說的夢巫也有出漫畫版啊,心裏覺得神奇,然後就順便醒來。

現在想想,咦,是夢吧,沒有漫畫版吧.
倒是昨天找到一部漫畫很好看,三月的獅子.

Anna Chen 提到...

啊,這是有什麼啟示嗎!!《三月的獅子》我知道,這個作者還畫了《蜂蜜與四葉草》,超讚~

話說,我早上想起來,五、六○年代時有好一陣子,歐洲的批評家很注意推理小說。巴特有寫幾篇論文談過,印象中,班雅明也談了不少。他們似乎對偵探小說的敘事結構很感興趣,究竟是為了什麼(失憶了),改天再來查查。一整個星期我都在幻想,如何把布朗肖在《文學空間》中談的那些東西化成推理小說;覺得像是找到了「救贖」……姑且不論能不能寫出來,脫離幻象般的現實的瞬間,好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