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賣場。我想看看門簾的樣式,就在家飾品那區逗留了一下。不知道我是否露出疑惑的神色(資本主義工廠供給中低消費水平群眾的貨色只能是這樣嗎?),女服務員走上前來詢問:「您在找門簾嗎?您可以看看上面,我們把樣品掛出來了……」
我有點尷尬,我的壞毛病又來了:這個人為什麼要對我說話?心裡忍不住這樣嘀咕,但這是很沒情理的反應。我客氣而敷衍的說了聲謝謝,視線無意識的飄到另一組門簾上。
「您喜歡這個嗎?它是長頸鹿,我們也有招財貓圖案的……」
啊?我真的被逗笑了,開朗的說:「招財貓……很適合擺店裡啊。」
女服務員露出微笑,像太陽從烏雲後探臉。「是啊,您可以參考看看。」她說。
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很多時候都不是以特定的目的為前提,大概都是亂槍打鳥式的,宣洩情意而已。誰要是認真起來,往心裡去了,誰就是阿呆。搭訕就是蜻蜓點水,意在完成那一連串輕巧流暢的運動,而不在印下任何足跡。
前年,在捷運上,有位男士向我搭話:「妳覺得誰會當選台北市長?」
「我不太關注政治哪。」我說。
「妳何必這麼謙虛,」他不滿的搖搖頭,「每個人都有權參與政治。在我看來,」他忽然壓低聲音:「妳很適合去參選,在合適的時機,將來……」
「哈哈哈,您也很適合吧,我覺得。」
這位戴棒球帽的男士露出莫測高深的微笑,一會兒,就從科技大樓站下車了。
我搞不清楚究竟是說了合他意的話,還是說了太過輕浮敷衍的話。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一輩子都不要說出蠢話;但這是痴人說夢。之於我這種凡開口必有百分之九十九是目的取向的人而言,隨意搭訕有如同時耍五個盤子的高難度雜技。說話習慣目的取向,意思就是,我不想隨便說話,(在我娘看來)這差不多等於拙於說話。最好的發言(在我娘看來)就是,「廢話」與「正言」必須以10:1的比例生產,這樣才能達到溝通效果,也沒有咄咄逼人的副作用。
另一個場景,在北上自強號的車廂中。我的膝上攤著一本甫出版的《中國行日記》。當我讀到R.B.將「批林批孔」的「林」寫成錯字時,在心裡暗笑起來,然後昏沈沈的睡去。再睜開眼時,已是板橋。鄰座的老太太見我醒來,忽然開口說話。
「妳去過中國嗎?」她指指R.B.的書說。
我有點意外。「沒有。」我說。
「我去過了好幾次了,都是和丐幫一起去的。」
「現在有丐幫?」
「有啊!」老太太點點頭說:「我們都去那種高山野嶺,平常人不太去的地方,那裡才有人間仙境。我們有次到遼寧旅遊,爬了三、四天的山,看到一大片原始的楓樹林,日本算什麼,紐西蘭也不夠看,美景要用自己的腳去走出來…..」她話鋒一轉,看著我說:「妳的身體要注意,多爬幾次玉山,就有能力爬大陸的山。還有不要吃麵包啊。」
「麵包不好嗎?」我這是明知故問。朱 醫師從前年開始就勸我不要吃麵包、不要喝牛奶。但,此時不這樣接話,我還能說什麼——因為我不想截斷她的發言(這樣我就得發言),因為我如此想草草敷衍,因為我的前腳已經比火車頭先抵達台北站的月台了。
「麵包不是好東西,乳化劑什麼的,非要吃不可就吃土司吧。」
「土司就沒問題嗎?」
「起碼比較沒有添加物,我兒子總是說麵包是化學藥劑的結晶。」她又說了一陣子關於麵包和營養攝取的事,然後嚴肅的看看我:「我見妳上車時吃了麵包…..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好好照顧自己,老了才有本錢環遊世界。」
我忽然覺得很慚愧,管他是丐幫還是天地會,她總是為素昧平生的我掛心了一會兒。可我這個彆扭與執拗的結晶體,一直在不想開口說話個關卡和她過不去。
下車時,老太太俐落地背起行李包,對我說:「加油!再見!」
我也誠心說了再見,走下十一月台的樓梯後,健步如飛的趕往捷運站。搭訕也許真的是很無聊,可是疲於開口說話終至變成拙於說話的我,難道不是傲慢的、唯我主義的?
(R.B.從中國回到巴黎後,抗拒發表「正經」的中國行話語。他不肯說、不願說;而他有意無意留下的中國行日記,倒是說了多到超乎期待的事。「說」是謙虛,是對著世界和大眾工作;「不說」是藏私,是傲慢,但也是為了捍衛自己的美感價值。有沒有比美感更重要的事=宇宙間有沒有比謬斯更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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