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21

魔性的文字2


第五天了,我還在讀《金閣寺》。當然,最近很忙也是個原因,主要是我刻意讀得很慢——應該說,我被文字牽引,不自知地放慢閱讀速度;待察覺時,又感到慢讀細品的必要。不同於太宰治那種流暢的獨白節奏(微醺或酩酊的漫步,大概就是這種調調),三島的《金閣寺》裡,需要讀者駐足凝觀之處比比皆是。就是在這些令人躑躅流連的片段上,我一次又一次感受到文字的誘惑力。

「魔性」這個詞應該沿用日文的理解習慣:ましょう,惡魔般的品質,不屬於塵世的魅惑,領著人走向未知的感官世界。日本人對於妖魔鬼怪的描述,多少都透著同情、往的趣味,大概是某種負向或陰性美感在作用使然。有評論家稱三島是「魔性的天才」,在我看來,與其從作品的題材內容和作者令人驚愕的自殺行為去理解他的「魔性」,不如從文字意象、構句技藝,直接感受三島將描繪式的直敘切轉成肉身感知模式的瞬間,以此親證「魔性」一詞的確當性。

籠罩在雪中的金閣之美,是無與輪比的。這座像亭子式的建築物,在雪中任憑風雪席捲進來,它那細長的柱子依然以其清爽的肌膚挺立著。

令人感到驚訝的是「以其清爽的肌膚挺立著」一句。日式建築的木柱,選用的都是上等木材,又漆上防蛀塗料,整體給人的印象就是光滑、舒適,忍不住伸手觸摸那不同於泥牆鐵壁的溫柔冰涼。要如何才能寫出那些木柱攝人心神的精髓?三島直接將木柱的表面置換為人的肌膚,這就是所謂的「一筆入魂」吧。

無人居住的金閣,除了究竟頂和潮音洞的兩層屋頂以及加上漱清殿的小屋頂這三層屋頂呈現了輪廓分明的白色部分之外,昏暗而複雜的木質結構在雪中顯出了黝黝的黑色。這古色古香的黑木色澤的豔麗,也使我不由得想窺視一下金閣裡是不是有人居住,就像我們觀賞南畫的山中樓閣之類的景物時,也會冷不防地把臉湊近畫面窺視一下裡面是不是有人居住一樣。然而即使湊近過去,我的臉也只能碰在畫著白雪的冰冷的繪絹上,不可能有比這更深的接近。

這段只能說是日本小說家散文式描寫的一般功力,不出我的智力和想像之外;但作者寫著寫著,在「正常」的走筆之下總是會翻出讓人摒息的魔性文字。

今天,究竟頂的門扉也是朝降雪的天空敞開著。仰望究竟項,我的心看到了飄落的雪花在它空蕩蕩的小空間裏紛揚飛舞,不久落在壁面陳舊而生銹的金箔上,停止了呼吸,乃至凝結成小巧玲瓏的顆顆金色露珠。

雪花「停止了呼吸」,凝結成水珠。這不是單純的擬人把戲而已。我在山中島時,曾碰巧遇上雪花飄落。細細的雪粒漫空飛舞,當它跌到我的手套上,旅程就結束了。雪粒靜止不動,我看到死亡或蛻變正在無聲而劇烈的發展,一會兒,它化了,成了冰水,溽濕了布手套。剛剛那幾秒的時間,雪花不正是「停止了呼吸」?由此可知,三島藉由各種與肉身經驗連結的精微譬喻,將風景渲染成感官世界;又因為這樣,他寫的場景就具備了電影導演夢寐以求的「完形感知場景之再現」的條件:眼耳鼻舌身意,同步感受到他所欲我感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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