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性的文字 1

身心沈浸在文字中，這是現在進行式。

在這人世間，我和金閣有著共同的危難，這激勵了我。因為我找到了把美同我聯繫在一起的媒介。我感到在我和拒絕我、疏遠我的某種東西之間，架起了一座橋。

燒毀我的火，也定會燒毀金閣。這種想法幾乎陶醉了我。在遭受相同災難、相同不吉利的火的命運中，金閣和我所居住的世界一元化了。儘管金閣堅固，卻與我的脆弱而醜陋的肉體一樣，擁有易燃的碳素的肉體。這麼一想，我似乎可以把金閣藏在我的肉體裏，藏在我的組織裏，然後潛逃，就像潛逃的盜賊把昂貴的寶石咽下，然後隱匿起來似的。

——三島由紀夫《金閣寺》

前段是一般小說家的敘述功力，後句則是三島專有的「魔性」：

這麼一想，我似乎可以把金閣藏在我的肉體裏，藏在我的組織裏，然後潛逃，就像潛逃的盜賊把昂貴的寶石咽下，然後隱匿起來似的。

「這麼一想」是一個開關。自認十分感性的「閱讀理智」，跟著敘述，也體會到人與金閣合一的美和執著；正以為到此為止了，文字一個轉折，就把不知飄向何方的虛無美感，再次植回肉身：美不是飄渺的身外之物，無端而高貴優雅；美是活生生在體內爆發的騷動，無論對象是佛寺還是凜然不可侵的什麼。

幾秒前，我慣性想像的飄渺之美，在「這麼一想」之後，瞬間粉碎——理性告退而身體感知打開了；多麼奇異，我覺得全身毛孔都張著嘴、呼著熱氣，餓鬼般搶食這些文字。「吞下去、藏起來！」它們彷彿唱著：「這是消化美最好的方式！」然後，美輪美奐的金閣幻影在腦中閃現，我沐浴在稍微炙熱的光芒中，臂膀、軀幹、大腿開出了金色蓮花。

我有點驚呆了，這短暫而堅實的幻覺；就只憑三島由紀夫這短短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