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22

魔性的文字3


早上遭受了一點打擊,在此之前,我那超越自信的隱微不安,有如一面良心之鏡,澈映我一向不願面對的缺失。因為不願面對,我就拿毛毯蒙住它;現在事實擺在在眼前,不安之芒刺得了勝。我深吸幾口氣,回身在那良心之鏡前坐下,活像個銳氣被挫的驕傲公主。

謙卑、謙卑、謙卑,我心平氣和的默唸數次,反省了一刻鐘;然後寫下結論:模塑入世登堂之花器,使才能於此中怒放。

這句話立足於一個對世界的想像之譬喻上:人們領著自己的那份才來到這世界,後天的教育和歷練,都是在促使他們生產出一個容器,好安置自己的才能,使之茁壯開花,向世界展示。放眼社會,良莠不齊的花器比肩排列著;有人甘於保特瓶回收再利用,有人成群地使用同一個模子去鑄造;有人朝秦暮楚地更換容器,有人在同一容器上不停地修飾改造……。那我呢?我大約是故做瀟灑的捏了玻璃瓶,裝五分水,心不在焉的把才能插進去,然後巴望著它能開出什麼花。要是開不出花,那就算了,既然天生不才,又何必在乎世界怎麼看我?

清楚地察覺這種想法後,頗有哭笑不得之感。模塑入世登堂之花器云云,算是農曆新年前夕,開給自己的一帖苦藥。

然後,我翻開《金閣寺》。讀了二頁,遇上這段:

毋寧說,我是想從將眼前的姑娘作為欲望對象來思考的狀態中擺脫;應該把它作為人生來思考;應該把它作為為了前進和獲得的一道關卡來思考。倘使錯過眼前的機會,人生就將永遠不會再來探訪我了。這麼一想,我的心就激動,可一旦付諸行動,卻又礙於結巴,話兒難以流暢地傾吐出來。這時,懸著一種萬千屈辱的回憶,我應該毅然張口說話,即使結巴也要把事情抖落出來,把生占為己有!柏木那種刻薄的催促,「結巴!給巴!」那種毫不客氣的叫喚,在我的耳邊旋蕩,喚醒了我,鼓舞了我……我終於把手滑向她的衣袋的下襬。

在這一段之前,柏木那句衝擊性的話,我玩味了很久。

「怎麼不說話呀?」柏木沖著默不作聲的我說道,「特地為你帶來了一位姑娘,可你……你是擔心她會恥笑你的結巴嗎?結巴!給巴!說不定她就迷上你的結巴呢?」

誰知道作者的言外之意是什麼?但主角的「結巴」缺陷和語言有關,一旦他想要向世界表述,這缺陷就使得他的發聲熱忱成為笑話。語言所連結的無數事物,幾乎都是知識份子在乎得不能再在乎的東西;在這層意義上,結巴是很要人命的。主角和結巴成了命運共同體,他為此而自卑,與生之世界間築起屏障;又為此而自負,因為他取得一個冷眼旁觀世界的席次,隨時可以默不作聲的離席,往幻想的出世之美(金閣寺)奔去。柏木要他把結巴當成風格、做為武器,就地自我認同,從而顛倒眾生。這是惡魔的誘惑,但卻如此有生命力。

慢慢地,主人公把手伸向姑娘;我闔上書,閉眼形構百分之一百容得下我的花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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