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的本能

昨天，做為評審委員，出席了一個小場合，我得在眾人面前講點人模人樣的話。為此，我擬了稿子，用很天秤的方式——首先要符合助理要求的內容；再來鬆動這些制式的要求，加入生活的元素；最後，放入個人情感。

當我調整聲音的穩定度，緩緩講述時，看到有人點頭，有人願意微笑；講到中段處，我沉入內容，忘了群眾，當我再走「出來」時，有點懊惱的發現自己仍在眾目睽睽的處境中。啊，必須要做結尾呢！於是我切斷沈溺，理智的講漂亮結尾（通常這種話都很「官方」）。

鼓掌聲響起，我禮貌性的微笑，心裡卻寂靜得像個黑洞。我有點驚駭，這表示慣性反噬會在離開會場後開啟；在還未掉入自責的漩渦前，我苦苦思索，剛剛哪裡做錯了？難道是，開始講正式的評審意見前，銜接前一位老師的隨意談話講得不夠謹慎？或者是，文稿子太「精心設計」，又露出令人討厭的文謅謅氣息？

離開會場後，我有點驚懼的走著，默默倒數計時；走進圖書館，借了書，一切還好；走下山，上了車，情緒風暴就開始了。我握緊雙手，咬牙忍受；回到家後，試圖讓自己忙起來：買晚餐、幫忙包水餃、寫筆記、查字典、讀小說；不到十一點時，感冒藥生效了，我睏得要命，帶著慶幸的心情爬上床安眠。通常這種小型的「精神反噬」睡一覺就會好；也許，明天就不必這樣像個呆子似的，對自己的神經病提心吊膽。

人算不如天算，我在凌晨三點睜開了眼睛。一睜眼，所有該來的終究來了，我披著毛毯坐在書桌前，認份地領受。啊，就當成「心理抽筋」吧，如此自我安慰地想著。過了二十分鐘，嘔吐感和心悸感共同端了個巨大疑團上來，它們說：「為什麼會這樣？找找答案吧！」這大半夜的，我還能怎麼找答案？只得拿起塔羅牌，占上一回。

事件本質是「聖杯五-失望」，二個影響它的能量是「死亡」和「寶劍二-和平」；事件本質從「錢幣王子」萌芽，它即將往「聖杯騎士」發展。

翻譯成白話就是：這是一個失望事件，渴望沒有達成，期待失落了。造成這種失望的有二個層面的能量，其一是鞭策自我不斷轉化的力量，其二是對頭腦的迴避所產生的不滿。後者的意思是，當事情都安排規劃好時，頭腦就自認可以休息了；結果，這反而失去了臨場觀察的靈敏性，容易使事情僅僅只是按照計畫好的去進行。這個失望事件所生根的土讓，是一種「急著到某處，而遺忘了當下、存在」的衝動力；在可預見的未來，它的枝葉將在此處茂盛：熱切地投入並表達情感，認同自己做為施愛者的角色。

這個占卜說明了很多事情，差不多我的悔恨就是這樣子：我又忘了面面俱到，又忘了貼著群眾和現實說話（我習慣為了彰顯一種美感，就自說自話）；我的立場不上不下，做為「來教書的客人」，有些發言的分寸我該顧慮還是拋開？一句話，很天秤式的反噬。

冬夜裡的凌晨五點，沒有東方魚肚漸白這種事；但隔壁的歐巴桑們依舊早起，在巷子裡散步著、大驚小怪地講些芝麻蒜皮的事。不管聽上幾遍，我都覺得這種語言是粗俗輕率的，可是，它卻有生命力，輕易的喚起共鳴。啊，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將自己訓練成作任何發言都不會自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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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徵文的審查有初選和複選二個過程，這二個過程我剛好都有參與到。在閱讀初選的文章時，對我來說，有個很特別的感受——因為眼前一篇又一篇的文章，幾乎百分之八十都在講刻骨銘心的經驗、甚至是一些平時很難說出口的生命故事。我讀著讀著，有點忘了這些都是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寫的，反而有看到一群勇士的感覺——體驗生命的勇士。

進入複選的文章，有三十幾篇，這些作品各有特色。有的文辭精鍊、善用譬喻；有的很能夠經營意象、構造情境；有的是在文章的故事、佈局上展現魅力。我們的評審老師，決選出的這幾篇作品，在上述的各個層面中，都是很具有代表性的佼佼者。但我現在想說說，在決審會議之外，另外一次非正式的小小評選。

前天，我在閱讀與書寫的課堂上，把得獎和沒得獎的作品混在一起，挑了五、六篇，讓學生分組討論，選出他們心中最好的作品。得出來的結果，和我們現在看到的大致相同，但有些微出入。問他們理由，他們就說「這篇文章很容易懂，沒有賣弄修辭」，或者說「他寫的經驗我也有過，覺得講得太好了」。又，學生們注意的點和老師們不太一樣，譬如〈圓桌〉這篇作品，同學們特別欣賞最後一段：「加入方言，感覺阿公的形象活靈活現。」；又譬如〈七點十五分〉這篇作品，寫的是年輕一代共同經驗過的「學習地獄」，大家就很能欣賞作者用嘲諷的語氣揭露負面心理的寫法。   

       

我讓二個班級討論之後，把同學們的意見整理了一下，從中發現了一個共同點：大家都對深刻的生命故事、真誠的心靈剖白感到興趣，文章若是過度修飾，他們就覺得「不好懂」、「假假的」。在我沒有施加任何暗示的情況下，同學們的閱讀品味正好和我們這次徵文的主題（生命故事）相吻合，我覺得這是很有趣、也很美的一件事。我們可以說，同學們都有書寫和閱讀生命故事的共識，也因此，可以期待未來，校內能有更多這類型的好作品出現，豐富大家的心靈和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