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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說話有點任性。不是無理取鬧,是我想講的不藏、也不忍了,直截了當就說出來。而我的心情,說不上痛快或不痛快;只是在某方面承受壓力到了臨界點,在另一方面就再也不想花力氣迂迴;這也談不上缺乏耐性,只是直率了些,懶得修辭飾語罷了。
直率很舒暢,但對我來說,終究有點憂鬱。我最「健康」的情況和談吐直率沾不上邊,而應該是行雲流水地說「平衡語言」。直率是不得已的自衛手段,像水庫洩洪一樣。
昨天上到竹林七賢時,周 老師又說了讓聽眾感到開心的話。他說,每個人都有他最自在的方式,有人樂於放浪形骸、自由奔放,那就會有人樂於一絲不苟、規矩保守;誰都不能說誰不是,因為那是個人感到最自在的方式。六朝時自然派與禮教派的爭辯,小則面紅耳赤,口沫橫飛;大則身家性命都賭上了,血肉模糊。自古以來,二擇一的情景皆叫做困境,要脫困,只能超脫、超越二擇一。與其堅守立場,不如承認別人的立場也有正當性,讓世界上立場分立,紛紛總總如見樹林。
抱著同樣的理解,我準備寬容自己的「直率」,與之和平共存;雖然,我的確有點不習慣。又感覺到「我」減數分裂了嗎?但,撕裂自己、人格分裂都是某種被害妄想吧,主體本來就是沒個「主」兒,內含數個各自為政的邦聯,分裂是常態。
瓦解大我、承認複數我,而後見自由(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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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把床搬到落地窗旁後,只要是晴天的日子,我都能在陽光中醒來。今早,我在溫煦的明亮中睜開眼,有聲音在腦中迴盪:「挖掘自己的泉。」、「我的泉不在社會、不在群眾中,不在典範中,也不在他們說的繆斯那兒;我的泉隱蔽地座落於結構與方法中,向下開出與潛意識連結的深度。」、「挖掘自己的奧秘吧。」
這些聲音大概是前晚的思考所致。我倒底想了些什麼,自己也忘了,只記得下午課堂之後,我就保持半沈思狀態直到抵達家門。在課堂上,我對報告的學妹提問了興格與意格的詮釋連接性問題,後來 老師就這個問題說了一小段延伸解釋。我聽著聽著,不知怎麼地,想起Serres的《萬物本原》中那些美妙的句子。
健康不是沈默,健康不是和諧,健康充分利用一切呼喚,一切呼喊,喧鬧嘈雜;健康從一支枯燥的古老樂曲出發……健康不斷地從頭開始。
人們起初是從一種音樂潮流開始寫作,一股來自背景噪聲的潮波,也許是來自整個軀體,也許是來自世界的深處,或許是來自大廳的大門,或許是來自最後的愛情,它帶著複雜的節奏,簡單的速度,它的旋律線,輕盈的飄動,微弱的精彩結局。如果這一切不騰飛的話,人們便不能握住羽毛筆,因為他沒有語言。
去年靜下心來讀點古詩時,就注意到了,最好的詩(比如「品質」最穩定的唐詩),它都備有專屬的「混沌宇宙」。對此,我幻想了好些意象性圖式——從末日火山(魔戒)的沸滾岩漿中反覆誕生—熔解的劍;從七彩之洋出航的大船,梭巡世界一週後,又回到七彩之洋……興,似乎就是這樣的東西,混沌、強烈、直接、非言語、擁有重鑄一切意義的力量。詩,迷人的從來都不是意義,而是意義背後那團混沌。
回到混沌,就是回到自在,當下逍遙遊。這是莊子說的。坐在晨光中,我開始想,如果我是一首詩,我的混沌在哪裡,興與意如何靈活辯證,啊,如何能「逍遙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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