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04

潮 騷



星期四下午,老師正在講課。一如往常,我在他的語調中搜尋路徑,一階一階踏入那些語碼所指向的意義或者R.B.不願意公開談論的「心靈」。我算是專心吧,但,就是專心過了頭(你知道的,那種感覺),另個「我」忍不住冷眼旁觀起這個我——這個人到底在做什麼呀?兩眼發直的望著白板,現在是該陷入長考的時候嗎?這會兒是注視著講者脖子上的老人斑,還是對內容若有所思而下意識的凝視?偏執又不發一語地聽課的學生,不讓人感到困擾嗎?遲遲不表態自己的研究興趣、交不出成果,這算什麼呢?

那個「我」犀利的目光,讓這個我有點不自在,我低下頭,在筆記上寫:「管我!」一語揮開那擾人的傢伙。幾分鐘後,老師忽然講起人的不可統一性和矛盾性:「嚴格來說,人格分裂才是常態」。我輕輕的、長長的吁了口氣,聽到榮格的書頁在低語:同時性無所不在,無時不在。



傍晚,在公館某家二手書店裡。我矯情的站在標示「にほんご」的書櫃前,兩眼溜達,從赤川次郎、某某三郎逛到馬鹿野郞;最終,停在三島由紀夫的名字上。我抽出那本小書,以唇語讀它的名字:「しおさい(潮騷)」。しお—潮—さい—騷—さい……(騷,細細碎碎的,在心底嗔著、滾著、泛開來、成汪洋、成浪濤,終至不可扼抑。)記得這個詞在日語裡,應該是指海浪拍岸的陣陣聲響:在單調中隱伏著變化,隨時都能挑動人心的聲響;聽它千萬回,也許就此麻木,也許人就瘋熱了起來。我沈迷在「潮騷」中,有那麼幾秒,忘了今夕是何夕。

買下了這本小書,在回程的火車上,閒來無事,我又把它拿出來賞玩。第一次觸到它時就注意到了,這小書出奇的柔軟、溫馴,如此適合與雙掌廝磨。我輕撫那發黃的書頁,指尖傳來微涼、帶細毛的材質感,竟像是人的肌膚一般。翻到版權頁,看到「昭和六十年,八十五刷」的字樣。西元1985年,這個年份對我沒有特殊意義,那時,作者也辭世超過十五年了。但小書如此老舊而溫柔,裝訂得很紮實,還附有一條可當書籤用的褐色繩子;這種書的「柔性氤氳」,如今已屬鮮見。現下的書經常讓我感到微微不快——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吹毛求疵——要不就硬梆梆,要不就設計過了頭,缺乏陰柔感的書,總是在閱讀之初(對身體而言)就顯得過度介入。


病了一整天,真不知昨天是在哪兒吞進了細菌。鼻子像關不緊的水龍頭,喉嚨彷彿泥沙淤積的大甲溪出海口;我腦袋發熱,右手倒是直拗的一直寫字:彼女わいつも元気そうです這純粹是巧合,剛好這篇課文在談問好要有精神之類的事。

最近發現,我被不健康的身體培養出某種消極且不抵抗的態度、凡事不妨做最壞的打算因而額外滋生出低調的耐性等等。就在幾年前,讀R.B.的傳記,得知他在最後的日子顯得很不願意和醫護人員合作時,我忍不住大叫:「為什麼放棄活下去的希望?」幾年後,現在,啊,我不會再這樣膚淺的喊了。長年被各種毛病騷擾的身體,它可能被雕琢出陰柔、韌性、毅力、同情共感力,也可能在陰影處就刻下隨時放棄、接受死亡的覺悟。

他有什麼理由不放棄,如果身體已經預感到終局?我悠悠地揣摩著,進出那張瀕近臨終的床。「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遊戲,真是玩千遍也不厭。

1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分裂是可操縱的語言遊戲卻是我的無限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