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12

反 省

老師上禮拜說,成功分二個層次,一是自我實現,一是社會認同。又說,按理講,要先有自我實現,再尋求社會認同,這是理想的程序,這就是古人所謂的「用」之於社稷;若未達自我實現,只是追求社會認同,那就是對外追逐,人會既痛苦又消耗,難得平靜。又假使,做到了自我實現,但因為「際遇」、「時運」的問題,無法取得社會認同,那也就是這樣了,追求自我實現之人自有其心之歸宿和快樂,不應有恨。

不應有恨,也老師沒用這個詞,是我自個兒加的。這星期有好多時候,我低聲的重複這句話。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我不太瞭解自己為什麼喜歡繞遠、複雜又抽象的路;我這種癖好,在很多時候,顯然與社會現實大唱反調。年輕的時候和編輯討論漫畫提案,每當他們告訴我要看見市場、瞭解消費者心理、以創造賣點為第一要務時,我就開始反抗。還有,大學時,生平唯一一次,自發的想寫投文學獎的稿子時,有學長好心的告訴我:寫作是「文字計算的藝術」,評審喜好、文學主流、市場趨向都要列入考量。啊,托他的福,就這樣,我一個字也不想寫了。

類似的例子沒完沒了,這種模式最要命的時刻,就是反映到研究和教學上:懷疑一切主流觀點、鄙視容易討好的主題、拒絕「現成的」方法和步驟——講白話一點,就是討厭引用、罔顧學術社群的討論興趣和共識,還有,只用自己的方式構築方法(=人家不容易聽得懂)。其實,只要腦袋稍微清楚,我就該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即我講的話人家經常聽不太懂,只有少數頻率相符的人,才能以讓我說不出感激的「靈敏」,明瞭我意之所指。一句話:我恥於使用「流行符碼」表達思想和情意(這裡存在有莫名其妙的審美堅持)。我的孤獨感和「脫隊感」,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這學期聽了二次課之後我這根深蒂固的冥頑執念,有了點變化。某夜,我若有所悟,便對小花說,我寫東西跟為人一樣不屑處理現實面的東西,比如學術傳承;但我現在有點懂了,處理前人留下的問題,發現它們、耙梳它們,這也是種責任和慈悲。換句話說,我那種「自個兒玩」的理想主義或清高傾向,何不妨在不做任何折扣的情況下,與社會認同、社會實踐走到一塊兒呢?這做起來也不難,只要我願意花精力去觀察主流話語、流行符碼——暫用那個圈子慣常的腔調說我自己的話——這不就完結了?我沒必要在這個時間點如此堅持自己那尚不成熟的話語。

(投入話語的化妝舞會,不斷替換形式和符碼的假面,此間,我將唯「心」是從。)

早上出門買飯糰時,無來由的感到心焦(過去和未來同時在啃噬我)。我試著對自己提問:三餐溫飽不能使妳感到滿足嗎?讀書不能讓妳感到快樂嗎?有父母能讓妳為他們買早餐,不能讓妳感到踏實嗎?單純的事物不再讓妳愉悅嗎?句子才剛問完,心焦感就消失了。平淡的句子同華美的句子一樣,我都能從其中品出滋味,生活亦當如此。常住在當下的豐足中,就不會有恨。這好像是入秋以來最重要的體悟,說服自己「重返人間」、安貧樂道;我知道陶淵明、陸龜蒙、蘇東坡都曾這樣經歷過:千年的時空對褶,我站在與往昔的文人相似的座標點上,忍不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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