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05

敏感多情


對自己的教學狀態作了反思。語文教學這件事,讓我直截地面對許多恐懼,說話的恐懼、表情的恐懼、面對學生之集體情緒的恐懼(學生習於把老師當成站在對面的客觀物看待);不管怎樣不盡如人意,總的來說,目前我已克服了大半。唯獨有種恐懼,哽著、咽著,吞不下去、吐不出來,處理也不見多大進展,逃避卻萬萬不能,此即詮釋作品的恐懼——署名的、公開的詮釋之恐懼。

早些年,我為了盡量避免和作品直接對上(剛好那時學校容許老師自由選擇教學內容),就把課程安排的很「戰鬥」:教學生取材、邏輯思維、條理寫作、現象批判。去年,到技術學院上課,遇上「正統國文」,我不情不願的小心上著作品詮釋,取來翻譯、註釋、國學常識當盾牌時,我偷偷的喘口氣。然後,到了P大。雖說一開始,我或多或少就察覺,這次沒法躲、藏不住了,但還是掙扎著想把「作品的生命詮釋」設計成客觀而理性的課程。で、大失敗した。

啊,這十幾年來,我到底是在抗拒些什麼?詭異的是,我所恐懼的恰恰是我擅長的。我很能容易就能和作品同步,各種類型的作品皆然,一旦同步,想像隨之具形,作者寄寓其中之喜怒哀樂應招而致。深深的、逼真的,彷彿就要迷失自己而遁入對方的世界之中。出於一種說不上來的意氣用事,我一直果斷地壓抑這種詮釋能力——我不太喜歡、不太習慣,徜徉於感性之海中的自己。我害怕,尤其是還得親口公開宣說。

這學期重新排課程時,我心一橫,豁了出去:反正我若怕著什麼,就讓我去做那個什麼吧!開宗明義,就上深度閱讀的第一個法則:與同本同步。講課時,我得展演、得召喚、得「傳染」;下課後,我得面對恐懼的反噬,沒有止盡的自我厭惡和懷疑。再算上現代學生的漫不經心和狹隘之個人主義,夠我瞧了,這學期。

(為什麼人與人之間說話要節制、要有禮貌?因為誰都不曉得,對方是不是已經承載過多情緒而搖搖欲墜。換個角度來說,為什麼聽別人說話,總是要抱持寬容、理解的心情?因為對方永遠不會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受話者的情緒已經夠「撐」了。)


某堂課,舉了R.B.《哀悼日記》中的一則為例:

有時候,我覺得我的喪慯只是一種激動情緒,
因而慚愧,甚至自責。

然而我這一輩子不都是這樣:激動?

我在課綱上注記:你們讀得出這一點嗎?當作者發覺到自己幾乎是為悲傷而悲傷(情緒發炎)時,他又感到另一種傷感;這是有點微妙的情緒連鎖,但卻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你我都曾有類似的經歷,只是他選擇寫下來,而我們選擇淡忘。有人的心靈就像細緻而脆弱的葉,生命中稍有什麼風吹草動,它就抖動不已(而表面卻仍舊冷淡、堅強)。敏感多情,這是一種「宿命」。他比一般人有更多感覺、更多體會;也因為這樣,不免就在心理、情緒上,老是有不得安寧、受苦的感覺。

關鍵字是「敏感多情」,當我解釋這些事情時,我不知道學生在想些什麼。但我因為詮釋R.B.而突破了二個陳年的心理障礙,這件事我是心知肚明的:(1) 我可以少點武裝,我的「本來面目」就是敏感多情的葉。就算哪天,我多愁善感的倒在路邊,與山川草木一同腐朽,那也是得其所哉。(2) 文學研究沒啥別的了不起的功用,詮釋生命、讓體悟層層翻上,這就是它存在的意義。

敏之則能動,情之則能體同,能動能體同,而後見文本互際之世界。這是R.B.晚年的境界吧。


4 則留言:

敏感多情 提到...

當老師的恐懼以本來面目對學生,當學生的又何嘗不是。~~能夠書寫下來,相信已經能自我療癒了!

敏感多情 提到...

不存在的書信-老師惶恐 2011-10-04
 我怕老師到病態的程度,就算現在也是老師,必須常常忘記這身份,否則連我自己也怕自己。
 小學時老師常要我幫他跑腿,到校門口買冬瓜茶,每次都拿五毛給我,有一次他說買一杯檸檬汁,依然是五毛,檸檬汁較貴,只得半杯,我捧著那半杯在校門口徘徊不敢進去,心想老師會以為我偷喝吧?不知過多久,我找出身上所有的錢,僅得兩毛,他加到七分,哀求老闆加一點,他勉強加到八分,這才到教師休息室送給老師,他責怪我怎會去那麼久,我答不出來一直哭一直哭。
 大學時教明清小說的老師是啟發我研究興趣的老師,當時正當鄉土運動的前夕,他是風雲人物,真真可怕,我寫的報告是「水滸傳中的女性形象」,指出女性在書中的負面形象,算是女性意識的萌芽作。
 後來在三少四壯專欄中提到老師,年過七十的老師寫了一封信來,字非常漂亮簡直可以框起來,洋洋灑灑數頁,我特地立在案頭,列為重要且第一要回的信,然而我怕老師,更怕給老師寫信,如此一日拖過一日,開了頭馬上撕掉,怕字醜怕之乎者也語無倫次,結果我作了最失禮的事──沒回。
 這件事讓我更怕見老師,那封信一直在腦海裏化作瓶中信飄流在大海:
 我沒寫信去,您先寫信來,這已犯了大罪,呆在校門口徘徊不敢進去,我的兩毛錢用掉了,再也沒有兩毛錢,這犯更大的罪,我罪過太大了,死也不足謝罪,只有遙敬您半杯檸檬水,學生一拜再拜。
 文章很好,為何如此自棄,難道是我傷他太深,或者故作瀟灑,不管什麼理由,很想寫信好好回應,但還是沒有動筆。先在這裏打個底,但不知什麼時候寄出:
 你的書我很喜歡,沒有丟棄的可能,請不要用這方式刺傷我,讓我憤怒難過,並想及寄給你的書也丟棄了呢?我真的很喜歡你的文字,如果我的不寫信傷害你,請原諒我,多年沒寫過紙筆信,請你相信這是真的。

多情應笑我 早生華髮 提到...

附註~轉貼今日中國時報副刊~~

Anna Chen 提到...

做為刊登在大報上的文章,這篇短文有點走極端了...雖說有點瞭解這位女士一貫的寫作風格,可還是覺得她過頭了。

第一句倒是不錯:「我怕老師到病態的程度,就算現在也是老師,必須常常忘記這身份,否則連我自己也怕自己。 」下次那ㄍ某某再叫我「嚴謹的」要求學生時,可以用這句話回敬,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