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的問句

最近迷上造問句。小時候，我問很多問題；長大後，問題愈來愈艱難，我卻愈來愈問不出口。我的中文表達，答句與問句不成比例；我好像老是在解釋、在回答，卻很少隨性的問問題。（證據之一：即使是交情三年以上的朋友，我也經常不曉得他們有幾個兄弟姊妹，因為我不會問。）

在學習法語時，「問」這種事被解放了，是嘛，因為我要練習造句，不然連問價格都不會，這該如何是好？在課堂上做分組練習時，我東問問、西問問，對方住哪裡、做什麼職業、喜歡什麼，竟然二三下就掌握了。要是在平常的中文世界裡，某人在我面前出現一學期以上，我可能也還是不曉得他喜歡紅還是綠。問句，先是打開人的心房，而後打開互際之世界。這種事——暫且獨斷的說——直述句辦不到。

問句有引領人「尋幽訪勝」的功效。對著某個人，肆意地造問句：

Cher S（親愛的S）

Tu vas bien？（近來好嗎？）

Depuis combien d'années es-tu à M.D.? （你在M.D.多少年了？）

Est-ce que tu penses à Moi? （你想我嗎？）

Quel temps fait-t-il chez toi en ce moment?（你那兒現在天氣如何？）

Tu es encore sensible au froid?（你還怕冷嗎？）

Tu mets le pardessus gris comme toujour?（你還穿著那那件灰色大衣嗎？）

As-tu dîné？Seul? Ou avec qui?（吃過晚飯沒？一個人還是和人一起？）

Je m'oublié un peu, est-ce que tu aimes les chou-fleurs？（我有點忘了，你喜歡花椰菜嗎？）

Tu lis des romans avant de dormir？（你在睡前讀小說嗎？）

Est-ce que tu dors comme un loir?（你睡得好嗎？）

...

   (Je suis allé là où tu es allé.

    J’espère savoir comment je pourrais te quitter.

    Je pense à toi.）

Bonne nuit.（晚安）

問句是動能的，它游離在肯定和否定之外，從無知但充滿欲念之處發出（這裡應該去除「質問」這種問句型態，興師問罪根本不是問句，那是直述句的同夥，喬裝成問句罷了）。就一個對象，真誠地、柔情地、關注地，緩緩詢問；雖是提問，卻有抽絲剝繭的效果。問題問完了，真心就現形了，即使對方不言不語。

就先假設這樣是對的好了。

下午，M打電話來。近來好嗎？她問。那些事想得如何了？有去投履歷嗎？課上得還可以嗎？……在三分鐘內，她問了六、七個問題。我以為，我會像以前那樣，約略感到困擾（不知該怎麼回答，又該回答多少才適當？），接著語塞。然而，我心情平和，語氣平順地回答；每樣都說一點，點到為止，不說過多給對方造成壓力，也不什麼都稱「還好」、「沒什麼」，無端的給自己封閉情緒宣洩的出口。

有好長一陣子，人家問點什麼，我就滔滔不絕的自表；然後，又因為對方沒有報以同等質量的回答，感到十足洩氣。久而久之，我養成不信任的主觀之見：反正不論我說什麼，對方都無法好好回答（反正，他們也只是試探的問，稱不上「真心」；但，真心到底是什麼呢？）；就這樣，抱著對問句的懷疑，愈答愈少，愈來愈氣悶。啊，能給充滿動能與欲望之問句的回答，那最佳回答究竟是什麼？乘著那動態的「語線」，不過度衝動，也不猛採煞車，一來一往，一往一來，彷彿「傅科擺」：啟動之後再也不停止了，這不就是人們所能想像的最完滿的問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