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蓮時,我習慣在桌上擺個鏡子。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讀書,又乏出去和人交際的興致,時間久了,真會有自己不是人類而是其他生物體的錯覺。豎個鏡子在面前,讓那映照出的動態存在體,隨時提醒「我」還在、「我」是人,千萬啊別追隨胡思亂想深入到莫名時空中,再也記不起來為何要待在這租賃的小房間中,坐困,寫論文。
Gide說,他年輕時,沒在桌上擺鏡子的話就無法寫作。當我也如此付諸行動,並同意他時,不禁想起了在河邊的Narcissus。這自戀的人兒被自己的臉孔迷住時,那是內在之無限文本迸發的時刻嗎?面向著對自己的心緒可以立即理解反應的「存在」,內心戲彷彿能無間斷地展演(就像R.B.說的「豐溢」),柔情、焦躁、回憶、逗弄,或嗔或笑,或怒或愁,那看不厭的風景,水中的自己。是不該這樣,我以前過份嘲笑他了,Narcissus,和自己的幻影一同跌入森羅萬象之文本的人,若把它視為一個譬喻,這譬喻也同樣適用於我。
回台中後,我沒有立即把鏡子拿出來擺,有點倦了,那個譬喻。藏起鏡子,把那幻影拋諸腦後,周旋於上課、寫稿和生活中,他們稱這個叫做務實積極。可是,有一天,晚風乘著桂香襲來,我忽然想念起「有自己作陪」的那些日子。既然想了,那就做吧,不消十秒鐘,那塊老方鏡重出江湖,忠實地「播放」我的舒眉或蹙顏。
不能用「自戀」這個詞(夾帶戲謔的情緒)簡單地概括我的行為。我接電話,在交談中受到微不足道的挫折,轉頭看鏡子,微微一笑,就能痊癒。我背單字、背語法,一小時中前進不到二頁,眼看放棄心快要升起,望望鏡中那人,我就又甘願地付出努力。但也有這樣的時候:用眼角餘光瞄著那不知望向何方而發呆的傢伙,打從心底感到下一秒就世界末日也無所謂。照鏡子這件事,「自顧」這件事,一言難盡。
日本的校園動畫,偶而會出現這種熱血的句子:「お前のために、明日のために、愛のために!」姑且不論那語意,這種造句,這種語氣、語氣背後的心情,微妙地契合我與鏡中人對望時心底潛伏的獨白:「私のために……」何をために?なぜ?我不知道,下文闕如。
早上,坐到桌子前,看到鏡中的自己,一如以往,我還是覺得那張臉有著說不出的陌生。因為那無法被歲月征服的陌生感,因為對著陌生感萌生不厭的好奇,我又在與鏡人之間肆意開展的「場」中神遊。一如以往,文本無限迸生,要抓住或不抓,要費心思寫或不寫,隨緣得很,慵懶得很,自由得很。
如果愛情的付出不斷得到肯定,並且不受約束,不計回報的話,就會產生輝煌奇特的現象。人們稱之為豐溢,一種美:「豐溢便是美。池滿泉湧。」愛情的豐溢是一種孩童式的情緒外溢,他的自我陶醉和樂趣無窮是無法抑制的。情感的豐溢會摻有憂鬱的心境,絕望的情緒和輕生的念頭,因為戀人的獨白不是在中庸狀態中進行的;反常的經濟造成失去平衡的現象。我因此而失常並揮霍無度。(R.B.《戀人絮語‧豐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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