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 suis professeur?

法語單字有點難記，問題出在我不習慣用法語發音的字母去記憶，老是忍不住偷偷用英文發音的字母去背。這要怎麼矯正呢？這時候若放任自己就是最沒效率的作法，得卯起勁來「自殘」。等到了週末，有了比較完整的時間，我就來集中聽上幾小時的法式ABC，要訓練到聽了字音就能自然反應字母才行。

接著前天的自我介紹，今天繼續學習如何表明自己的職業、居住地和國籍。課本上只簡單的提供五種職稱：professeur（教師）、secrétaire（秘書）、assistant（助理）、étudiant（學生）、directeur（主管、主任）；這顯然是預設了某種學校的情境，又暑期來學法語的人理應以學生居多。分組練習時，一個小女生問我：「Vous êtes assistante?」她不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就想會不會是行政助理那一類的人。我遲疑了一下，回答：「Non, Je suis professeur.」她哦了一聲，頭就低下去（年輕人的反應總是令人納悶：我真的老了）。

過一會兒，分組練習結束了，老師又逐一和學員練習對答。他沒有對每個人都問職業，那些小男生、小女生，一看就很清楚還是在學生。只有二、三個可疑的「中年人」，讓人摸不清來歷，老師就有興趣問「Quelle est votre profession?」輪到我時，老師問：「Anna, Vous êtes directeur?」（這就是成年人的問法，不管怎樣，先高抬對方絕對不會失禮。）我又說了一次：「Non, Je suis professeur.」他禮貌的小小驚呼一聲，又問是那個學校，教什麼科目？我說，在某某大學通識中心，教語文的。他說，教日文嗎？我搖頭，說教的是中文。他頷首，優雅的轉身，在白板上寫：prof de chinois（中文老師），然後要全班跟著念。我覺得很有趣，心頭熱熱的，帶點罪惡感。

當然啦，professeur用的範圍很廣，不是指大學教授而已。先前我讀的教材，課文內有兩個中學生在對話，他們也是稱呼老師為prof。而今天老師就只說professeur是「教師」，以這樣有限的理解，我自稱是professeur，也沒什麼大錯。只是，大學體制裡，教師的階級森嚴，是講師就不是助教，是助教就不會是副教授，是副教授就還稱不上教授；這樣輕率的用了這個名詞，我還是覺得不大對勁。

在六○年代，R.B.在索邦大學附設高等技術學校任職研究指導員，他的工作是帶學生組讀書會，做研究指導。那時，他接受了一個訪問，記者稱呼他「professeur Barthes」，R.B.於是馬上糾正他：「我不是教師，我只是帶學生讀書。」這可真是一句特別謹慎又自知分寸的回話。在學校裡和學生廝混，那不就是老師了嗎？但他顧忌很多，一來不居其位，二來不想站在那帶有權力氣息的位置，被稱做monsieur Barthes 輕鬆多了！ 我們國人大約是謹承「三人行必有我師焉」的教誨，「老師」一詞，使用得很普泛。在學校的是老師，在補習班的是老師，算命的、畫漫畫的（這是學日本）、股票分析的，通通都可以叫老師；換言之，全部都是professeur？三人行必有mon professeur，這真是謙虛又溫馨的說法。想想R.B.說的，再想想孔子曰，後者倒真的是令我鬆了口氣（professeur就professeur嘛，計較那麼多幹嘛）。

但，我剛剛查字典，發現assistant這個字有助教的意思。也就是說，一開始，那小女生其實沒說錯；我應該回答oui 而不是 non？ 哎，後天再問問老師好了。

（當人一旦表明職業，某種身份地位該有的舉止和認知，就分毫不差的落到身上來：我穿上了結構，半自願，半不願。在這之前，我很清楚的知道，我躲在身份模糊地帶中，偽裝學生。啊，學生是多麼令人愉快又可以不負責任的身份哪！在那時，我總是期待著全世界都來理解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得勉強自己高興起來，主動去認識全世界——尤其是那群老是表錯情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