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法語課的第一天。出門前抽了一張牌,逆位的愚人,意思是認清事實吧!到了法語學校的辦公室,發現他們遺漏了我的名單,進教室時,看到有點污痕的牆壁、塑膠桌椅、十個比我的學生年紀還小的「同學」,我忍不住沈思起來。在這時,我才瞭解台灣的大學教育是多麼強大又便宜的學習機制,以前我在興大使用過的破舊語言中心,那設備都比此刻我眼前看到的教室強上好幾倍。不過,沒關係,我先前的確抱有一點幻想,但也老早就有心理準備;再說,我來這裡不是想使用多先進的設備,只是要有人引導我聽說讀寫罷了。
課程開始不到十分鐘,就被要求用法語的自我介紹名字。我這輩子從沒正經的使用過英文名稱,輪到我說話時,呆了三秒,生疏的說:「Je m’appelle Anna. A-n-n-a, Anna.」接下來整堂課,所有的人就都這樣叫我。我也不是對Anna有什麼不滿,事實上,從各種感覺來看,我就是該叫Anna。A是什麼呢?韓波說,A是黑色的,這我同意。A,黝黑而光滑,精簡的結構沒於闇夜,如鐵塔般站立,沒有多餘的庸俗氣息。當我說,Anna,就想到黑長髮、黑眼珠的女子,不管年紀多大,都能從白襯衫的蕾絲領口、圓潤晶亮的袖釦、唇色或小指,透出一絲稚氣。我血型是A,我喜歡A,我長得像A;Anna還是個「迴文」,順著讀、倒著讀都是A-n-n-a。好了,事情就這麼說定了,Je m’appelle Anna.
替自己命名是很奇異的事。我給自己立了個譜,定了調,從此別人就這樣叫喚我。你可知道,那名字含有難以名狀的「A感覺」?你可知道,每當叫喊一次,就引發我關於「A的預感」?如果,有人叫「Anna!」,而我將視線轉向門口,發起呆來,那是因為我毫無根據但又無法自制的想念起某個Anna的樣子,又忍不住將「她」和自己重疊,掂量起那模糊的陌生和美感。名字,是有魔力的(語出《地海巫師》)。
Je m’appelle Anna.
學期初,有個日文系的學生告訴我,他們的課程就是「拼寫、對話、翻譯,如鬼打牆、車輪戰般的進行」。今天上了三小時的課後,我好像知道他在說什麼了。要練好一種外語,在打基礎時,過多的思考是大敵;正是要「鬼打牆」般——無法思考我說了什麼、聽了什麼又看到什麼,每個字、每個音都要敲進最日常、最不假思索的反應中。總覺得,學法語這件事,之於我的助益不會只是外語能力。刪去思考,返回最原初語言與感覺十指相扣的階段,就像我幼稚園時,從色彩與影像去摸索、辨識漢字:匍匐於感知、線條、音調的花園,愉快、踏實。
(我輕率但坦承的對全班說,我學這語言是為了讀羅蘭‧巴特。我這話一點「份量」都沒有,如棉花、雲絮、霧氣:誰知道羅蘭‧巴特是誰啊!我真是學不乖,老是這樣「放話」。下課時,法語老師對我說:「Barthes,他的書很難懂哩!」我忽然很想微笑,就笑了,開心的說:「對啊,而且我之前不是讀外文的,一切都得從基礎來!」他說:「加油!Salut!」一切都這麼真實,如此實際,看不到丁點夢幻色彩;但我感到正在軌道上,循序漸進的滑著。就這麼滑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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