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7-10

老 友


傍晚,P突然來了,聊了一會兒,我想出門買麵包,她剛好也想,就順道載她去。買了麵包,又興起吃晚餐的念頭,就去了漢堡店,末了,又逛了一小時半的街。走在家鄉的鬧街上,每家店、迎面的每個人,都讓我感到微眩。「妳有多久沒在這裡逛街了?」P問。我答,過年時有逛過。走到她家,她又問:「妳有多久沒來這兒了?」我努力回想,答道:「上次來是剛考上碩班的時候,那時,妳還沒結婚吧?」她發出感嘆的驚呼聲,我們之間隨便數件往事,都可以上溯十年、二十年前。

P是老朋友,我們上過相同的幼稚園,相同的國小,直到進入相同的國中的同一班,才開始認識彼此。後來,我們又進入相同的大學,讀相同的科系、相同的班級。大三那年,我滿腹疑惑的走出校園,去搞所謂的社會實踐;從此,我們的時空有了岔路。大學畢業後,我到嘉義待四年,又到花蓮待七年;在這十一、二年間,她戀愛、結婚、生子,成了國中老師;我寫二本論文,拿二張文憑,在知識和人情的迷宮中旋轉,成了大學講師。好了,峰迴路轉繞了一圈,最終我們又有了共同交集——都是prof de chinois

這世上有一種老友,老到讓你啞口無言。無言不是說不上話,而是彼此的生長基礎太相近,氣息太過熟悉,這使得很多事都無須贅言。雖說無須贅言,但也不是什麼心心相印;你就是覺得不用多費唇舌,他就在那兒,自然的就像家裡那株種了十七、八年的桂樹。你可別想著要對他說心裡話,想告訴他你有多少理想;你的激情、憤慨、多餘的分析能力、挑剔的品味、高處不勝寒的人生觀,通通可以置入括弧。你只消收斂、放鬆,擺出你最不具攻擊性、無用而大用的一面(回到樸拙的自己?);那相聚的時刻,就能行雲流水,彷彿張眼作夢,又像在暖水中划行,溫馨與寡味只有一線之隔,在你即將打呵欠之際,對方便拍拍你的頭,稱讚你溫馴多了,始可與君話家常。

每次看到P,我就感覺走入一座斑駁古剎,裡頭處處擺設著我那業已泛黃、被蠹蝕的過去。我把人當成某種固態空間來經驗,是不是太過份了點?可是,她那特有的脾性、氣息、聲音、眼神和姿態,全都是符號,都標誌著我某段時間的喜怒哀樂。面對她,就好像面對著既往的我——啊,她笑了,眉頭準確地微蹙,夾起一釐米的陰影,這笑容,我在十五歲的初冬第一次見到,那時L和我成天膩在一塊,談天氣、談聖經、談兔子不喝水……啊,她講到工作時,聲音乾糙,情緒略微失控,有如被我唱走調的小曲。這聲音,我在十七歲的夏夜裡聽過,我把電話聽筒強壓在快失去知覺的耳朵旁,而她在那一頭,滔滔不絕的宣洩心事。那時,W借我一件白襯衫,我為此心神不寧數日,不敢和L說,不敢和P說,卻把悸動悉數烙印在日記上。(那日記今何在?幾前年燒了,本著與黛玉葬花相同的心情。)

有一種老友,就是有辦法老到讓你啞口無言,壞事沒他的份,但好事就會想到和他一起分。他講一句,你就可以預測到後十句的內容;他彎腰撿個鑰匙,你就知道他今天心情好還是不好:人與人能發展出這樣的關係模式,這就叫緣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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