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沒有心

今天法文課講了所有格的陰陽性變化。比如，「他的兒子」，就是son fils；「他的女兒」，就是sa fille。son和sa都是指「他的」，只是前者為陽性變化，後者為陰性變化。眾所周知，法語裡頭陰陽性變化是個令人頭痛的特色；那麼重點來了，試問「她的兒子」、「她的女兒」該怎麼寫？

法語老師在白板前拋出這個問題，全班都張大眼睛望著他。「事實上，寫法是一樣的。所有格的陰陽性變化，是隨著它所接的名詞而定。」老師轉身（優雅地），在白板寫下一串文字：

Il est à paris avec son fils.（他和他的兒子在巴黎）

Il est à paris avec sa fille.（他和他的女兒在巴黎）

Elle est à paris avec son fils.（她和她的兒子在巴黎）

Elle est à paris avec sa fille.（她和她的女兒在巴黎）

事情很清楚了，是「他的」還是「她的」無關緊要，是「兒子」還是「女兒」才是使得所有格詞性變化的關鍵。

我望著那幾行法文，陷入遐思。女人並非全都以陰性符號擁有所有她擁有的東西。她用陽性所有格擁有兒子，用陰性所有格擁有女兒；用陽性所有格擁有名字（nom）、鑽石（diamant）和父親（père），用陰性所有格擁有裙子（jupe）、外套（veste）和母親（mère）——她的性別主體不能決定她「擁有」的性質，那性質是被擁有物之陰陽性而左右的。反之，男人亦然，他並非全都以陽性符號擁有所有他擁有的東西。

雖然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太多了，但這真的有點微妙：她在談及名字時，是陽性的；在想到裙子時，是陰性的；說到爸爸時，她說mon père，提到媽媽時，她說ma mère——她的「有」被對象物限定了性質——啊，假若，她用陰性擁有兒子會如何？假若，他用陽性擁有太太又如何？這個陰陽混亂的災難不會只是文法上的吧？在那背後，有種陰陽有別的鐵則，悄悄地向我傳遞法蘭西文化難以言喻的深層面。

下課前十分鐘，外面下起了大雨，我一時分神望向透亮的大窗。老師似乎注意到了，於是輕聲的說：「Il pleut.」然後在白板上拼出句子。「Ça pleut，希望我們讀完一遍課文後，雨就停了。」他說。

我們「五音不全」的唸完課文，雨還是拼命的下，他忽然擔憂了起來：「大家有帶雨具嗎？騎機車還是坐公車來？下課後要是沒地方去，可以跟助理小姐要求開一下圖書室……」打從第二節課開始，我就發覺這位老師是個溫柔的人。這班法文課，八個人當中有七個是二十三歲以下的年輕人：而年輕人到處都一樣，就是擅長「木訥」和「表錯情」。老師愈得不到學生的主動回應，他就愈溫柔。我懂那溫和是什麼——那是消除身段，盡可能使自己延展開來，充分包容；不使自我升起，亦不遺漏任何來自對象的眼神或聲音。我懂，所以我知道，站在眼前的，是位身經百戰的好老師。

沒關係，溫柔是無敵的。若老師像春風，學生就能滋長、從自我侷限中釋懷；春風的溫柔就是春風之為春風的理由，沒別的了：它有的是溫柔，但無多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