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術士

某次上課，為了讓學生瞭解符號讀解的應用層面，一時沒多想，就舉了從照片讀解關係的例子——從照片如何研判二個人的相處模式？位置、手勢、眼神、身體姿態，這些都會透露訊息給我們。照片並不比電影沈默，如果你有「真耳朵」，就會發現它們如此喧囂。由此，我們還可以大膽地發展出另一項特異功能：從照片中的互動模式，預測二人關係的未來。

我說的時候，拿了二代英國皇室婚禮在白金漢宮陽台上接吻的照片作佐證，這摸幹的不是只有我，倫敦的晚報在婚禮當天就意味深長的作了類似的分析。我以為我只是講了個「八卦符號學」例子，沒想到，有個小女生不但聽了進去，還放在心底，悶到期末考試結束後，終於怯生生的拿著手機來找我。

「老師，」她秀出照片給我看，「能幫我看看嗎？這個人好不好……」

我看了一下影像，背景是社團活動的教室，裡頭有二個男孩，一個女孩。那女孩害羞的站在照片的右邊，側著頭，比了個勝利的姿勢，紅紅的臉上寫滿了不好意思、溫柔和包容。在她左邊，站了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孩，他無牽無掛的站著，帶著做夢般的微笑，就像一支臨風的翠竹。啊，若要把他想成翠竹，那女孩就成了一只鳥，她不敢停在意中的竹枝上，卻猶疑地飛旋，不時替竹子帶來陣雨和濃霧的消息……

我打住幻想，先指出一些基本的符號給她看。「妳看，妳的身體姿勢說明很多事情。妳站的位置離他起碼有四十公分，表示妳感到難以親近他。妳把頭側向他，表示依靠著他是妳心中的願望。妳的表情和手勢，說明了妳願意給他溫暖、帶來快樂。」女學生有點驚訝的點點頭，於是我繼續說：「這男孩子沒有『多餘』的姿勢，臉上的神情消極多於積極，這表示他不善於和人互動，心思只放在自己身上。如果真的是喜歡他，那得打持久戰了，妳得付出很多關心，慢慢經營。」

如此這般，我和她談了二十分鐘，又說了些這類型男孩子的內心世界的大致樣態和可能的「料理方法」。女學生終於滿意了，臨別時，她抬頭問我：「老師，妳怎會懂得這些事呢？」我告訴她，這就是符號學，不、不，這就是文學的力量，所以好好讀作品吧。她笑了笑，說了聲再見。

在回家的公車上，學生那句問話還盈盪在耳際。是啊，我也想知道，為什麼我能流利的「掰」出這些事。但，理智的想想，我那脫口而出的回答，應該就是正解了。結構主義符號學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啊，不就是科學地觀察能指，不帶成見的組織所指，然後將之納於類型之下，做延伸性的詮釋？只是，以類型知識統攝諸能指，那是上個世紀之前的集體傲慢，在那之後，有些人們的眼睛和知覺都開了。春光關不住，類型不能籠罩性地框定能指；符號是流動的、自由的、民主的。

方想到豁然開朗處，文化新村站就快到了。藉著符號學，當了一回江湖術士；又藉著這回「鐵口直算」的經驗，想通了一些學習上的問題。這是蝴蝶效應嗎？就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