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黃昏時的街道依舊嘈嚷,但少了令人窒息的夏日悶熱。我遊走,漫無目的,早上似乎離我很遠了,昨日則簡直像一世紀前的事;我在涼風中泅泳,輕快的從這條街走到那條街。
為什麼會到街上來?因為我剛改完二個班的期末考卷。為什麼在這喧囂的城中,此刻,我感到接近幸福的寧靜?就因為,有二個學生在試卷上給我留了「真情告白」?上星期,學生遞給我十幾個人合寫的大卡片,我微笑的收下,但一直未曾細看。為什麼不仔細看?這好像又是我的壞毛病。我不太能接受人家的稱讚或祝福,我找不到那張對應的「臉」,或者說,我不曉得在這些話之後,我要接什麼。(為什麼在這時想起了二十歲那年寫的句子?「假使我能接納你、擁抱你,那又如何?明日台中市依舊堆積起數頓的垃圾,而戰爭依舊在遠方發生。擁抱你,奇蹟不會出現,充其量,只是多了點粉紅色氤氳,小里小氣的擦亮了我們的好心情:只有你、我而已。」)
話說回來,我也當過學生,當然知道那基於一時感性衝動寫出來的字句,裡頭的成分是什麼。「老師,我會想念妳」、「我會記得妳的」,這話起碼要打五折;恐怕僅僅經過一個暑假,他們連我的名字都會忘記。「老師,妳總是給我們驚奇」、「我好喜歡妳的教法」,這話的意思是我不死板的講翻譯註釋、不小考、不背書,真是大快人心。「老師,妳好有個性」,這話很普泛,而且適用於我每個教中文的同學。「老師,妳播放的每部影片我都好喜歡!」講這話的有五個人,我感到一絲(非國文 老師該有的)得意。「老師,妳長得好像奈良美智筆下的娃娃……」下午在試卷上看到這句時,我大笑出來,是了,這句才是最精準的,百分百是給我的,他沒有褒沒有貶,純粹是試著打個比方,想好好形容他捕捉到的我。難道就是為了這句嗎?是嗎?笑意就這樣難以打烊,我還痴呆的把多雲的天空看成萬里蔚藍,把六月初夏當成天涼好個秋來過;就這樣興起了遊蕩的心情,讓托鞋和車鑰匙帶著我出門,作夢般的走出書店又走進唱片行。
其實,原因可能不只是這樣。在改試卷之前,我在讀J.Baudrillard的《論誘惑》。他說:「性隨處可見,但就是在性的特性中沒有(巴特)。」括弧裡的名字,驚起了我內在思湖的漣漪:R.B.在哪兒說過這類的話?啊,在〈脫衣舞〉中他可能說過。脫衣舞孃的魅力就在於欲脫未脫之際,一旦她脫得精光,性誘惑的魔力頓時就會變成一種「赤裸的震怖」。還有呢?他在日記中提到,當他付錢給男妓,定下約會時,他就感到誘惑已經完成了,他並不那麼在意那些男孩子會不會履行約會。性誘惑在蕩漾時和性正在實踐時,那是二回事(這裡談的還是本質/氤氳的問題吧),所以「性隨處可見,但就是在性的特性中沒有」。這樣流暢的想一遍,讓我感到愉快。難道就是為了這樣嗎?我趴在桌上,望著那一排R.B.的著作兀自癡笑,直到笑意填滿了胸口,神不知鬼不覺的召來千金難買的好心情,就這樣我哼著小曲,迎向期末試卷——迎向那二則藏在一百張試卷中的「真情告白」。
因為難得好心情,所以我非得想出個理由不可;但理由怎麼概括都不充分,那就捨理由而就彩霞、就晚風、就遠處濛濛的南陽山吧。在文具店中,挑了十幾張花紋美麗的厚紙,準備週末來製作書籤。前幾日把花蓮的照片和以前的舊詩,隨興的做成書籤,套上合身的塑膠膜;第一批做好的三十張,沒三天就被搶光了,自己竟一張都沒得留。這回換個排版,就設計成五張一套,做上七、八套放著:自娛娛人,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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