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4-30

如何如何


埋頭寫了一天的高僧傳稿子,最近有點迷上這份工作了,感覺有療傷作用。打從p大課程引起內部發炎以來,我幾乎整天都處於坐立難安,睡覺時雜夢連連的狀態。我一直告訴自己,感情用事是沒有用的,因為情感只會障礙思考;想要向他人尋求慰藉或幫助是沒有用的,因為沒有人真的瞭解我遇到的狀況。(「務實」詮釋學:在缺乏共同經驗做為前提時,人與人之間的完滿溝痛,不可能。也有「浪漫」詮釋學:人與人之間總有互相了解的一天。但我覺得後者根本是異想天開,除非那些人都開悟了。)

既然全面發作幼稚又很難看,向外找援助又不可能,那我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理智、經驗、無上善意、策劃能力、潛伏的戲劇天分(?)等等。「如果我倒了,那就全倒了。」前天忽然想起老師不經意說過的這句話,那時覺得老師很ㄍㄧㄥ,把所有重擔和籌碼都壓在自己身上,垮了,就沒了,無人能救。現在想想,竟然覺得老師是對的,太對了!人要是讓自己垮了,除非有如來佛的神通廣大,否則任誰都無力回天。

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很討厭;有些時候,我又感到只能靠自己了。重點就在於,那個可靠的「自己」到底是什麼;這幾週,我反覆在思考這個問題。

高僧傳裡頭,別的沒有,就是開悟的人特別多。翻一頁,就一個開悟,大半本看下來,竟有開悟如開罐頭的錯覺。二十年前,讀過鈴木大拙的《開悟第一》,看不懂,從此視開悟為畏途——啊,那遙遠又崇高的事,哪裡輪得到我——就很奇妙的把開悟當成「第二」,因為辦不到嘛!現在我人生的考驗當前,星座書也說我與本年度的最大關卡狹路相逢,我自問,沒辦法再用以前那套放輕鬆、回到自己,讓身心停止消耗,我需要摸索另一種更直截簡當的辦法,不然,我的心臟壽命鐵定會在這幾個月內就縮短好幾年。我揣著滿腹心事,看著高僧傳裡的開悟案例,困難地記起鈴木大拙說的隻字片語,忽然有點懂了,要放下的是什麼自己,能依靠的又是什麼自己。

這說出來不值錢,因為每個人都聽爛了;但有件事可以說說。過年的時候,小舅和大家一起在外婆家泡茶,電視機正好在播麥田圈的新聞,記者聳動的說:也許,外星人就要來了!小舅於是慢條斯理的說:「外星人要來就來,何必擔心他們會不會殺地球人?人殺豬、殺牛都覺得理所當然,外星人來殺人也可能覺得理所當然。那被殺又如何?」大家聽了都皺了眉頭,不敢答腔。

小舅不是尋常人,他說話自有用意。我曉得他是在說人要放下對肉身、種種知障的執著;但現在似乎又更懂了一點:我這個人最大的癥結,就在於放不下對自我表現與外在觀感的一套尺度,尺度不是全都不要,只是我操之太甚了,沒人能懂我把自己逼到什麼程度,然後花過多時間去恢復元氣,又因此喪失好心情和自信,以致於只表現出一點點成果;然後又懊惱、又自怨,如此惡性循環。而今,我要練習這樣做:困境是有的、批評是不會間斷的、我是飯桶也可能是真的;但是,只要拋去那些不必要的「我」,困境就只是困境,批評就是建議、飯桶也有登大雅之堂的一天。如果我不這麼做,中途被自己打倒,那就真的比飯桶還不如了!

宋朝有個道謙法師,他年輕時就出家參禪,二十年過了,他的同參一個一個開悟,只剩他還像根木頭一樣。有天,他老師派他出遠門辦事,道謙法師就滿心不願意,心想:我參禪的功課還沒個進度,要我出門辦事豈不浪費時間?他把想法告訴好友宗元,宗元是個開悟的人,他就罵說:「老師叫你去辦事,怎可不從?」道謙法師心裡一糾結,就哭了起來:「我這輩子都不能開悟了!」宗元於是好聲好氣的對他說,別急,還有辦法的。道謙問有何辦法?宗元說:「我會跟你一起去。你且將哪些人已經參悟了,連同圓悟、妙喜跟你說的那些道理,都暫時不要理會。一路上能替你幫你的我都會做,你只有五件事我無法幫替,必須自己承擔。」道謙說:「這五件事是什麼?」宗元說:「穿衣、吃飯、拉屎、放尿、拖個屍體在路上走。」道謙聽了這番話終於大徹大悟,不覺欣喜地手舞足蹈。

禪宗公案永遠不會告訴人,法師為何開悟;但我讀那「馱箇死屍路上行」很有感覺。那就是某部分的自己吧!文藝腔喜歡炒作這個「死屍」,用一堆修辭包裝它;我早覺得這麼做實在太不妙了!沒事我幹嘛馱死屍、沒事我幹嘛馱死屍!就這麼自我建設,困境就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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