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上週末心情極壞，窩在桌前一遍又一遍盤算課綱，下意識又曉得，這是成敗關鍵的一戰，如果我還是無法調整成學生能接受的模式，前來「指教」的學生會打從心底感到失望，我這學期在這班的經營就付諸江流了。週一時，忐忑不安的上完早上的課，在圖書館昏睡一小時，下午第一堂，拿出演戲天分努力的上課。第二節下課時，學生走來告訴我：「老師，這樣不是好很多嗎？」我鬆了一口氣，知道策略奏效了，就笑笑的回答：「好啦，謝謝你。」接下來到另一班上課，有個愛睡覺的學生居然坐到前座來，很有表情的聽課。下課後，我走在校園裡，心內五味雜陳。

若問，我到底做了什麼改變？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扔了課本，規劃了六週可執行完畢的系統性教材，每人發一份講義，減少講課時間，增加分組討論和書寫練習的份量，如此而已。上一週，看萬仁拍的《蘋果的滋味》，看完後，要求學生練習提深入的問題。下一週，我要發普利茲新聞獎的可怕照片，讓他們去討論攝影的一些問題。我還是會有點不安，但心裡舒坦多了。我從來都不想教那種學生不想聽的內容，只要能讓我發現他們的興趣和「品味」，我就願意演一場，哪怕要「演」的內容，是我從來都不願意涉足的領域。

扔了課本，萬事OK。（那這門課設計共同課綱、課本，到底是為了什麼？某部電影的名言：法律就是立定來讓人違反的。）

這二個月來，聽了不少犀利批評，也得到了慷慨的幫助。我想了很多，各方面的，林林總總。我疑心，這些「外力」都在督促我凝聚某種能量、觀念和行動；如果我夠謙虛、夠勤勞，順應著這股推動力，心甘情願的動起來，我就能上軌道；如果我怨恨、只想著該如何喘息，抗拒這股推動力，愈來愈手忙腳亂，我就只好把「脖子洗乾淨」，等著下一次類似的考驗再度來襲。不要有悲觀，不要有抱怨，不要有委屈的心情，這些大師前賢們講了又講的話，我總算找到了能正確聆聽它們的竅門。無恨無怨，就是徹徹底底的無，不是什麼假裝、忍耐、理智控制來的無，那是絕對的無，不是相對的。我在運動，在往前跑，我只知道希望能更好、更智慧、更快樂、更平衡，行有餘力則利益眾人，除此無它。這不叫犧牲奉獻或偉大，這叫做養生。（從現在起，我要開始質疑那些善於回首舊情緒，茫然不知前路而耽溺其中的一切作品。）

厄運土星還在天秤的上空慢悠悠地散步，我仍然經常聽到過去的聲音、內在的聲音正喃喃低語著。「我要你愛我，但不要你成為我；你只能成為自己，在那之前，你不能理直氣壯的說真的愛我。」、「我希望你給我回應，而一旦你回應，我又不能好好處理。我只是希望說服你，而不是傾聽你吧？」、「傳達訊息給別人之前，要確定你是『能愛者』且『正在愛』，否則你給出了什麼呢？一堆軟弱自卑、尋求認同的無謂話語罷了。」……

日以繼夜在腦中響起的聲音，經常覺得它們很擾人，不過，還是心懷感激的記下它們，好好思考吧。這世界上，只有我才能向自己提真問題，找真解答。就讓內在疑惑的聲響紛紛如雨落，打在臉上、手臂上、心上，打醒我吧。

〈定風波〉蘇軾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