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出的那本《饗宴》,在博客來這波國際書展特價中,降到剩九十元。以前有幾次想買,但都錯過了,現在正好是把它帶回來的時機。
柏拉圖的東西,我零零星星的讀,很沒系統;惟有這部《饗宴》,屈指算算,竟曾讀過四、五次。第一次讀,大約是在「哲學所隨班附讀」時期,彭 老師的課堂上讀的吧;那時候,是為了寫報告的需要。後來,每次重讀它,都有些奇怪的目的。有一次是為了想知道蘇格拉底怎麼搞論證的,一次是讀完《戀人絮語》後,想在《饗宴》中翻找一下愛的定義;還有一次,是為了想掌握某種討論與發言的節奏——書裡那些人各個都自信滿滿、又能言善道,即席站起來讚頌愛情,居然都不會詞窮!
這書份量不多,除了蘇格拉底講的那部分,其他都算輕鬆好讀。傍晚時沖了咖啡,邊啜飲邊翻閱,七點半鐘左右也就看完了。闔上書,忍不住開始遐想,倘若我也在那宴會中,我能說些什麼呢?關於愛神。總不可能很「假會」的,也從愛神的界定、性質和作用開始談?(說不定,我會談愛神的步履:她的腳、她的裙襬、她怎麼走路;她如何走進人的心,又在何時離開。凡人要如何追隨愛神的步伐?在夢裡、在眼神裡、在詩歌裡。不過,這些都會被蘇格拉底反駁吧。)
《饗宴》中,我最喜歡的發言,是來自中途闖入、喝得半醉的Alcibiades。他和蘇格拉底打情罵俏當然精彩;但最令人激賞的是,他把「揪心」的事給直截了當的說出來,爽快俐落,沒有太多浮誇的修辭。
我被比毒蛇還要厲害的東西咬了,我的疼痛是最厲害的。我被咬的地方是我的心,把它叫做心靈或別的什麼也可以。咬我的東西是蘇格拉底的哲學,就像一條奎蛇緊緊咬住一顆年輕無邪的心靈,要他做什麼就做什麼,全憑它的支配。(〈尾聲:對蘇格拉底的頌歌〉)
他發言的方式是這樣的:先打個比方,把蘇格拉底那睿智善辯的特性作了比喻;接下來,講的都是他的親身經歷(和蘇格拉底的交往過程),強調他的迷狂、熱情和尊敬。啊,因為他講的不是架空的、修辭的東西,我也就記住了他說的內容,產生了共鳴(愛一個人已是極需耗費能量之事,更何況是愛上一個哲學家)。
這就是「人」的發言吧,血性、懦弱、勇敢、聰明與無知輪番上演。佛經在界定人間界的性質時,曾一言以蔽之的說,這是個痛苦但可以快速精進的時空。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人都有某種「愚勇」——不論前路是天堂或地獄,總之「感覺來了」就是要闖、要說、要嘗試;在這種基礎上做的發言,除了那股「真心」之外,其內容涉及的物件都是變動的、迭蕩的、多多少少帶著不可靠的情感的。
人的發言不是完善的發言,但它是最新鮮而直接的,人把自己攤開來,而不是像包裹禮物般精緻的裝飾起來。為學日益,為道日損,說不定也有這層意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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