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1-01

nouveau


民國99年的最後1分鐘,爹娘在樓下和朋友們吃火鍋、看直播節目;我則拿起衣物走進浴室,在蓮蓬頭噴出熱水前,隱約聽到窗外傳來煙火爆裂的聲響。一年之計始於沐浴,我以為這是個比倒數跨年更好的儀式也說不定。

洗完澡出來,我就踏入被2011年標記的房間了(感性來說,應該是如此沒錯)。夜裡氣氛擾動,想來是那些正在集體狂歡的人造成的。我向來都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在新年的子夜前搞倒數這種事。NASA的火箭發射前也要倒數,數到零的時候,機體應眾人預期般的啟動、衝向太空。可是,在1231晚上115950秒倒數,數到零了,卻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為了回應這落空的期待,人們就施放起煙火,互相擁抱祝賀,好像這就是倒數的成果。時間的標記本來就沒有意義,更何況是倒數這種事?或許,把它看成慶典之儀式的一部份吧,人們總是需要通過一點無厘頭的行為,才能將心境和思想導向新世界。

元旦早上,台中只有十度左右,但天氣大好。我推開落地窗,迎進空氣和陽光,回身坐到書桌前,這幾日散在桌上的那些書卻引起些微陌生感。《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嗯哼,挺有道理的,可是我活著這件事卻大可以與你無關。《物理屬於相愛的人》,那文學呢?想起陳之藩寫給他夫人的家書,我相信文學在這些信中是活生生地生活的,在另外那些散文集中則屬於展演的;文學,應該也屬於相愛的人吧。《神話學》,縱使翻它百來回了,這書名還是如初見時讓我萌生誤解:怎麼一本該是分析民間故事的書名,卻寫了一堆文化批評?《顏崑陽古典詩集》,它讓我成了搬石頭的Sisyphus(我沒有怨言,只有抱著不懈的希望:終有一天我能悉數將它建成文字檔)。《感覺十書》被晨光晒得發亮,書裡埋藏了一些冒險、個人神經症和好多吻;我略帶敬意的看了它一眼,決心晚上讀完最後的二章。《辭源》,佔去書桌上的空間約一千二百立方公分,它有偽裝成噴水池或出水井的傾向。「看哪!我肚裡那傲人的墨水可供你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彷彿常常聽到它這樣叫賣著。此刻,我倒是覺得嘴巴話多和肚子裡字多都是禍事。沒有比字典更自以為聰明和聒噪的了,所以它不能算是有格調的東西,對吧?待會得把它搬離我遠一點才好……

啊,為什麼這些書此刻會在我眼前呢?我們互相眷養著,度過好多時日。沒有我,你們還是你們;沒有你們,我還是我嗎?擁抱一本書和翻閱一本書的感覺不同。以前死命地讀《知覺現象學》時,我曾連續半個月都抱著它睡覺,對著它喃喃低語傾訴苦惱。後來,這書也不敢說讀懂了,只是它的實體存在對我發生親暱的意義:「在那被知識逼上絕路的夜晚,你彷彿我的明燈、我的道路。你那看似堅實、翻開後卻又脆弱得很的冰涼『肉身』,一次又一次逐退了我額頭的灼熱,使心悸不已的胸口安靜下來。」

書和我互相定位,建構起我的知識性迷幻空間;但願我不是在這夢一般的國度裡認識自己,「我」不在這裡,不可能在這裡。

前天,ㄐㄐ稍來一句老師的今日名言:「學術是一種信仰!」她要我別喪氣下去了。當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彷彿能聽到老師那堅定又有自信的聲音。我願意相信老師是對的,只是在我把學術當成信仰前,得先把「學術」思考出個真實面。道理很簡單啊,就像近代的宗教爭執一樣;基督何嘗曾經騙過人?是人自己慣性地、輕易地相信了什麼,後來又以為自己被騙了。我說學術騙人,其實是說,我製造出一個「學術」欺騙了自己;所以我垂頭喪氣是應該的,因為反省中的人總是情緒比較低落。

R.B會說什麼呢?沒有學術,只有結構;愛與生命在其中展開,這就是寫作,就是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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