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1-19

流金似水,走馬看花


A的部落格的討論,不期然地和我最近想的某些事情匯在一起了。

題目:今有S是我曾經深入又眷戀不以的對象;假若S以自己的生命步調走到了p,而p點是令我不樂見的某種處境(死亡、失敗、沈淪、偏離「軌道」);那此時我該如何自處?(1)跟著走到p(2) 把「p事件」隔離、括弧起來(阿Q之括弧:我知道你存在,但請暫時假裝隱形)?(3) (1)(2)之間徘徊,並不時感到撕裂不已?(4) 其他。

總覺得以這種形式反覆演練的煩惱,是我人生的一種常態。在過去,X是無所不談、心神相契的朋友;後來,他到某地去發展自己的事業和愛情,他經營人生的方式抵觸我的美感:為五斗米折腰、輕信愛情與婚姻的神話、不分青紅皂白的政治立場、以隨處可聞的感動口吻跟我說「信主有福了」。在電話裡,X拉東扯西的跟我談家庭生活和信仰的快樂時,我幾乎落淚,心底有個聲音微弱地喊著:倘若你知道,我是如此懷念過去的你,請醒醒吧,說句有靈有覺的話吧。當然對方不會懂我的心聲,他那缺乏多愁善感的快樂勁兒,將我孤立在寂寞的小島上。然而,我為什麼要難過呢?只因我不願接受他現在的樣子,心裡一直留存著過去的形象;這種執拗使我用過去心責難地看待眼前的人:你走出了我們共築的世界,你是背叛者。

我也知道,沒有人可以替別人決定幸福是什麼、他該走的道路是什麼,每種人生的選擇,都能開出屬於那一類型的燦爛花朵。即使就普遍而言,它是庸俗的;但就個體而言,它仍是殊美的。但我老是因著那一份心情、那一份理想、那一份「潔癖」,就是無法扭轉這種難以「因時制宜」的看待。

面對三毛和邱妙津時,我也是如此。我心悅誠服的浸淫在他們的文字中,但這二個人的生命終局,如同芒刺般時時驚醒我、迫我暫時走出作品客觀地看待。有很多時候,我會驚喊出聲或搖頭嘆息。「不是這樣的,」我想這樣說:「我們還有轉圜的餘地,不是嗎?我們還能將作品繼續延續下去,不是嗎?」讀R.B.的日記時,我經驗到心碎和崩潰。「為什麼到頭來還是這樣?」我想到他墓碑前質問:「如何美感不能守常?如何作家不能長留在你說的那至福烏托邦?」大概我循著文字的軌跡,飄飄然地走入他們生存的時空裡;但又因為他們未能引領人一路順行到美好的終點,以致於我滯留在某個書桌的窗前、某幢屋宅的外牆旁,為自己踏上這吉凶未卜的旅程感到惶惑、怨懟、試圖平衡或彌補。

然而,進入作品中的我、進入他人生命的我,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我」?透明的、如白紙的、如小說般寫滿情節的?他人的作品、他人的生命,又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媒介的、載體的、管道的,或者是如展覽館的?我難道不是以生命進入生命,以文本進入文本?生命或文本都是生生不息的動態結構,它們只能被當作活物看待,而無法像細菌般在顯微鏡下被看透、無法被定論,甚至無法為人指出單一而明晰的路徑。(我是浩瀚無垠宇宙中的一顆慧星,以高速和燃燒遇上另一慧慧星;我們誰都無法為誰駐足停留,除非在交會的那一刻,我們同時為彼此殉身。死了,就能停下腳步,就能無重力相隨:換言之,我為X死了一次又一次,而他卻一直活得好好的。)

李維-史陀在重新定義科學時說:科學就是以一較可理解之複雜結構解釋另一難解之複雜結構;他的意思是把事物單純化、律條化、路徑化那是過去的科學思維。這說法為我開了一條活路。生命是活動而複雜的,我必須在不斷運動中,拋棄尋求簡單瞭解的心態(這種心態通常能成功的同時引發快樂與不安),才能從對象文本或生命身上感知到一點真相的光環。如果我遺忘自己是生命活動體,我淘空了我,而在對象的世界裡駐留徘徊,那我又將迎來那不足為外人道的各種憂鬱。

回答「(4) 其他」。邱的死亡不是敗筆,R.B.的剖白不是自毀長城;一句話,我必須既進又出。我該領略的是複雜解釋與動態結構的掌握所能帶來的純淨、寧靜與信心,他們沒寫完的,我們能繼續寫下去。生命不斷向前走——流金似水,走馬看花,就從這個意象揣摩個出發點吧。


2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找歌時無意看到的自介感覺被打到一樣。http://www.xiami.com/album/366619
在他的專輯介紹裏提到在他以音樂做為職業的音樂裏不再能提供他表達情感之所。

Anna Chen 提到...

I Am Nothing But Emotion, No Human Being, No Son, Never Again Son.

看到這句時有被撞擊到啊...

尊重和傾聽他人想「表情」的渴望、為此做出的姿態、付出的痛苦,說不定就是理想中的「詮釋」的開端...

(沈思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