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東西

用七百多塊買到一個超乎期待的桌燈——燈座是實心鐵塊鑄成的，作工粗糙但看起來有種樸實的堅固；我輕觸它塗料不勻的燈桿，覺的可以和它相處超過一個十年。即將長時間相處的預感，帶來一種由忠誠所引發的踏實心情；所以，當一通電，燈亮了，我就感到寧靜降臨了書桌，在亮黃的燈光下，我的魂魄歸來，聚在燈前趴伏憩息。

好的東西令人安心；但好東西不等於昂貴的東西。蔣勳或許會認為，好東西就是有令人流連之氣味的東西（壞東西甚至連「惡氣」都沒有：沒味道）；在我的感覺裡，好東西就是能讓我辨識出痕跡、使情感能依附其上之物。讓我戀戀不捨用上十年的東西：在大林夜市買的米白藍印花長裙、某陶瓷器癖好者送我的深褐色茶碗、表姊給我的外套、在廟東巷子買的木制豬鬃梳子。它們身上都有或粗糙、或精緻，但同樣引人入勝的痕跡；我循著這些痕跡對它們產生信賴，又因為這份信賴，我多了幾分從容地活下去的信心。（然而，這不算戀物，嚴格來說，我只是迷戀痕跡。）

我曾經幻想過，如果我擁有的每一件東西，都是這類可以陪著天長地久的好東西，那我的生活品質該會大大提升吧？假使我眼睛掃過去，不見那惱人的塑膠組合架、電信局送的醜笨電話機、用不到半年就開始掉漆的曬衣夾、除了收納再也沒其他優點的文具盒，卻見憨厚的木頭椅、一架耐穿實穿的布衣、從花蓮溪谷帶回來的充當文鎮的石頭、西華的綠鋼筆；如果我放眼望去都是親愛的、忠誠的和潔淨的，我對這世界的煩躁感可望降到18%。

換句話說，我對世界的恨意，有一部份來自於我身邊的垃圾，而這些垃圾是我親手堆積起來的——我無心但一手造成了如影隨形的心煩意亂，倘若我仍遲遲不張開審美的保護傘，遲早我會因為自己的沒格調而悶死在一屋子缺乏「靈光」的東西中。

唉，下次買東西前一定要記得三思，審之再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