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06

láo sāo


陪同學去成大參加研討會。看到會議論文集時,傻眼了一下;待聽到發表人講述論文時,我又發愣許久。翻翻會議論文集,其實各人的用心、才學程度一目瞭然;這樣一個載負成大與港中大交流意義的中型的研討會,竟然虛應故事性質的論文佔了三分之二。和這些前輩相較起來,我每天坐在書桌前的苦惱顯得十分可笑,原來學者可以不必想太多,「自然」的議論,也能做出一副身價非凡的樣子。

其實我本不該如此大驚小怪,只是太久沒親眼目睹研討會之怪現狀,忘了此乃學術界的常態。當這些人的論文寫得都沒有他們摘錄的作品片段來得精彩時,他們到底是以什麼心情,勇氣十足的談論下去?(想像:我愉快的依附在文句段落中,作品的條理成了我的條理。終究我不必說太多言外的東西——也許,做點無傷大雅的「定位」、歌頌;只要表達那閱讀的幸福感,一切都不證自明。)整個下午,我坐在觀眾席上看著台上的人,一直想法子設身處地模擬這種感覺。然後,發現,不做自殘式反省和思考的人是有福的,文學的願景在他們眼前無障蔽的敞開,一切只待人們拿起水桶來向井汲水,幾乎沒有探測地質、深度開挖的重勞力問題(當然也不會質疑「我」是誰、「作品」是什麼)。

被眾人詬病的精神分析,廣泛地應用著這種觀念:若某物引起我的不快,那是因為我身上有與某物同質或能發生共鳴的成分;並且,我憎惡著這種成分。用榮格話來說就是:我遇到了我的陰影。我在陳之藩研討會遇到了我的陰影,這是因為它引發了我的學術人格之伊底帕斯情結:殺掉父親(老師)從而佔有母親(文學);而我的「死亡衝動」促使我做出激烈批判,這是為了抵制與對抗死亡焦慮。(我盡量不去想,為什麼我在日常生活或學術生活中,都只有殺掉父親的問題:以我的性別,我本該反過來,轉而想取代母親。R.B.則說:我自幼喪父,換言之,沒有伊底帕斯情結。)

(榮格學派會朝「深層」領域繼續研究這整個焦慮的象徵意義,但弗洛依德學派就會迫使個案承認這些分析;後者就是因為操作這種狀似萬靈的公式才被罵慘的。)

上星期在闊葉林書店找到一本《弗洛依德批判》。這是一六百多頁的書,這幾天一得空,就聚精會神的閱讀。這本書提供的內容遠比我買它之前所設想的還豐富,裡頭聚結了以法國籍為主的三、四十位「前精神分析權威」所提出的一系列報告;目的在申述精神分析的謊言、弊端和過大的權力。開頭的第一篇文章就讓我大感驚訝,它指出弗洛依德在《癔病(hysteria)研究》中講述的安娜.O病例,是造假的。所謂憶起往事,重建傷害場景,就能使人痊癒;這個假設無法在臨床上取得令人滿意的療效。因此,安娜.O沒有如佛洛依德所宣稱的恢復了「正常」;她在被分析之後,依舊嚴重發病,甚至因為分析治療中的移情作用,造成她產生「精神併發症」。

前陣子才看完《癔病研究》,事實上,還蠻佩服作者的敘述方式和分析深度;如今看到眾多學者指出弗洛依德發表過的幾個著名病例,都係屬造假的「文學作品」,一時之間不免感到茫然。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可信,又什麼可疑?這實在是永遠都說不準的難題。說不定,保持永恆的懷疑,才是對我的心臟和情感是最「健康」的。這樣就又想到康德說的那句妙言:懷疑主義者即是在定論與謬論的拉扯間,找到一處安息之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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