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繼續讀《弗洛依德批判》。我已經不是為了知識而閱讀了,更多的,我是為了恐懼、迷惑而讀。
弗洛依德被指控捏造假證據,並強調精神分析乃不斷逼近「真理」之科學也(故,無可證偽)。弗洛依德學派曾試圖為假證據一說提出辯護:首先,在描述個案的治療過程時,所有涉及心理的觀察、解讀,以及相對應的療效判斷,本來就存在有無法精確的難題(例:我安慰了B;三天後,B開朗了起來。那麼,我的安慰之於B的轉變的效度該如何評價並描述?這是科學問題、歷史問題、還是文學問題?)。再者,個案若在接受精神分析後,獲得最初的康復(雖然過一段時間後又復發),醫生難道不能以為這是治療有功嗎?在提出這些處於模糊地帶的問題後,弗洛依德的門人再次肯定,精神分析握有「方法」,它能使精神病藉由剖析、瞭解、承認,終而得到釋懷和痊癒(只是,這痊癒必須被理解為「不斷痊癒」;換言之,一個人若一輩子都得定期坐到分析師的沙發上,那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不覺得很熟悉嗎?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論調和態度。我以為,我置身其中的文學研究,就是這一類的東西。文學研究有可以證偽者,也有不可證偽者。可證偽者,史料判讀、資料引用、理論系統的邏輯性;不可證偽者,即為研究者的體悟與詮釋進路(我就是能從李賀的詩中看出某種「死亡美學」,你們能奈我何?)。波普說,凡不可證偽者,即為非科學,即可歸為宗教那一類的精神或現象詮釋學。文學不是科學,但這不是某種毀譽;我的害怕來自於,文學研究中有太多「一廂情願」的成分,且都是「我說了就算」的性質。一位以「誠」為信念的大師,他的「說了就算」的份量,不可與信念模糊的文學學徒相提並論;但是從大師到學徒,文學研究的方法的本質並無太大的差異。這就是我的害怕:無可檢證、學說與胡說只有一線之隔;最終,文學研究的價值只能「捫心自問」、「如人飲水」。
但,總的來說,這不是文學學門的缺點,而是特點。我的問題是,如何更合理的體會這一特點,像個有知識的文人(而不是像巫師),將我所知所學形諸論述。(十年前,去亞太所旁聽時,那年輕的老師看著我,禮貌又疑惑的問:「妳能告訴我,文學研究都在做什麼嗎?」這句話的震撼力道,直到今日都還十分強勁。是否,當日那無解的「驚嚇」,被我埋入無意識,至此之後,我就對文學保持懷疑的態度,並致使我習慣性自戕?)
讀Chateaubriand。在憂愁且無助的夜,能使文字精微而保持人性,帶給我同病相憐的慰藉,觀看他人痛苦的「沈重喜悅」,唯有文學。
我想像自己是一個牧人,在他那無人知曉的帳棚裡斷氣,然後被送進一座同樣無人知曉的公墓。他來到世間幹什麼?我自己呢?我在這世界上幹什麼?既然我終得到那兒,那麼,藉著早晨的清涼出發,早早地到達,不是強似在重壓之下,冒著白晝的炎熱結束旅程嗎?欲念燒紅了我的臉頰,不再生存的念頭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歡樂抓住我的心。在我年輕常犯錯誤時,我經常希望幸福了就死;因為在最初的成功中有一種至福,使我渴望著毀滅。(Chateaubriand《墓中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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