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0-24

暫時忘記


聆聽法語課文很像一場頭腦與身體的角力賽。理解語義和聽懂語音基本上是二回事;當我把生詞、句子都「釘」在腦袋裡,播放起課文mp3時,拉鋸戰就開始了。我用力的想在瞬間既抓住語音,又使之與語義連結,還不免想像起句子所指的情境。一個短句被拋出來時,只有二、三秒的時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迫使大腦同時執行這麼複雜的事情,可想而知,敗北的感覺不請自來也。

昨晚,我幾乎想要放棄聽力訓練,頹然趴倒在桌上。我遇到的困難是,沒把握在不用腦的情形下,仍然聽懂這些簡單的句子(但聽普通的中文不用腦袋啊,再怎麼不想聽,法師講經的內容還是從爹的房間悠悠的傳進我耳裡)。當我漫不經心的聽著不知重複第幾次的課文,忽然,事情開始變得不太一樣。

“ Monsieur Leclerc, c’est qui? “ Florian問。
“C’est un nouveau prof. Le prof de maths. “ 我自然的跟著Simon的聲音一起回答。
“ Et mademoiselle Favier ? “
“ Ah, mademoiselle Favier, c’est la prof de muisque. “
“Elle est jeune ? “
“Oui, et elle est sympa. “我隨著Simon回答至此,整個人就從椅子上跳起來。

用一句話來形容,這就像我以法語聽懂了法語,在那短暫的時刻裡。我忘記了中文,忘記無法立刻直譯的不安全感或空洞感;「少了心」,但張開耳朵聆聽。如同順水推舟般,人的聲音表情潤飾了對我而言半生半熟的語句,識得的帶動了識不得的;終而令我的反應和理解跟上了口語的速度。說不定是這樣:不是最理性、最聰明的人可以學會多國語言,而是最能放鬆聽覺、拋棄固著意義的人可以達成這個任務。

然而,暫時忘記中文是什麼感覺?啊,出乎意料的愉快呀!在那一刻裡,意象從中文的命中解脫,它們遊走著,遊戲般的拾起法文名字。個人史與中文所共生的那些情結、風格,瞬間都消融了,代之而起的是幾乎「無歷史」的法語:新鮮的名字就像剛榨好的果汁,愉悅滿點。(這當然不是在誇獎法文,我只是驚訝於語言轉換所帶來的解放感。)



3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關於這個逃逸的瞬間所敞開的解放感正是傅柯試圖透過當下這個概念來說的。

人自由於其文化、社會背景、個人歷史是有可能的,放下、臣服、放鬆、放棄(不管什麼字眼)那個我們緊捉不放的某個意義、認同、信念、執著、利益等不管什麼,即馬上進入一個空的空間之中。

artemis 提到...

想起來,關於這個暫時忘記,在覺醒風一書裏看到,在念頭與念頭之間,如果細細覺察會發現那中間有空隙,但因為它很快會被另個念頭填滿而忽略。就是我們都處在一種空裏,而因 著這個空,我們得以創造。
隨便亂造。créer n'importe quoi

Anna Chen 提到...

咦, 你這樣說我才注意到,那的確有可能是念頭與念頭間的空隙。

我只是沈浸在那種感覺裡,想著重溫了小時候學說話的快樂感:像個國王一般,和語言這個商人做無傷大雅的交易(但一到小學後,就成為語言忠實的奴隸了...@@ )

如果那個忘記中文的瞬間可以延長,那人生該會是多愉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