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25

一句話


偶爾會這麼覺得,在混沌曖昧中的長期摸索,就只等待那關鍵的一句話;一旦那句話出現了,久久以來的不安、難以果決、無謂的矛盾,就能煙消雲散;乘著那句話,人就能更上一層樓。

去年在聽人文學方法論時,老師講起了結構主義與解構主義的差異。他說,前者是靜態結構,後者看到了變動的元素,而主張動態結構;就因為這一靜一動的認知差異,使得解構主義得以從本體論的層次批判結構主義,而更接近於中國的道的觀念。我在底下聽到時,於電光石火間,頗有被照亮的感覺。是啊,一個靜,一個動,不就這麼回事嘛!我相信,從那天起,我對結構主義發展史的掌握,又更接近核心了一點。這裡有點兒意思的是,之前讀的那些書,一定曾告訴過我這件事;但因為我糾結於其他更複雜的東西,沒有把注意力放在結構的能動性之上,所以就忽略它了。忽略,但不是完全不瞭解;就只等待人家的一句話來點醒,彈指之間,打通這一層次中所有阻塞的渣滓碎屑。

前天,和朋友聊到概念譬喻的東西,我談起了困惑一年多的癥結。我知道這個理論很好用,但每每想及它的基本立場是客觀主義下的體驗論,我就忍不住要懷疑中國古典研究能不能使用它、就忍不住要從本體論和認識論的層面從新檢驗它(就是這樣,我讀了一堆有的沒的,又花了好多時間)。朋友說,認知語言學背後是人的神經系統研究,概念譬喻亦然;這就是它不肯放棄(已修正的)客觀主義立場的原因。我一聽,就呆了,又被閃光擊中了。不就是等著這句話嗎?概念譬喻來自於認知科學,但我的研究不在認知科學的範疇內,而是屬於審美經驗、甚至是心性論的層面。長久以來,我竟然卡關在欲澄清「文學的譬喻研究不能以某種客觀主義體驗論作為立場」這種問題上!這問題不是不值一提,而是不需要花那麼大的力氣去論證;只消輕輕一說,展示幾個例子和分析,人們都能認同。這樣想清楚後,當真是哭笑不得,不知該嘆氣還是該高興。

早上讀《語言與認知》,見蘇以文寫道:「……我們甚至可以說,整個西方哲學史,其實就在對人類分類系統的概念作詮釋、注解。」這不是一句新鮮話,我也彷彿曾見過哪些個西方人寫過。但能在此時此刻,對我又產生「一句話功能」的,就只有它了。我闔上書,感受這句話帶來的連鎖效應;腦中讀過的雜亂哲學,如同硬碟重整般啪啦趴啦的各自歸位,重新取得能揮最大效能的位置。我甚至有點感動得想哭了。不就為了這分類意識嗎?東西方竟然各自衍生出差異那麼多、又如此奇妙的文明(而且,使p讀到肝指數攀升至八十;我則對之又愛又恨,牙癢難耐)。

這幾天又重新思考起這學期的教學方針,我在想的是系統與結構的問題。這是我的一大盲點:凡事都把結構擺在第二、第三位,而把某種體驗感——或者說,與Serre說的「無秩序之本原」之連結擺在第一位。這不全然是壞事,這一定是創造傾向勝於秩序傾向的人的共通點;但我若要把某種「知識感」順利的傳達給學生、我若要使自己的本能發展至某種創造性與秩序性的平衡,那我最好多想想系統與結構之事。如同R.B.說的,形式有其倫理學上的責任,這責任不是站在「舊秩序」的立場講的,而是為破秩序的革命者宣說的:流動的情感、新穎的價值、能動不息的規律、無上致福。

C'est magnifique !(從香水廣告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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