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19

隨 記



我必須承認,巴特的《中性》和《小說的準備》帶給我的樂趣和驚愕是同時發生的。我不是作為一個對巴特的著作有五分熟的讀者,進一步的承接這兩部剛剛出版的中譯書,倒像個初讀之人:我再次感到對此人一無所知,除了那種在《寫作的零度》中,就能隱約看出的欲望形式(或者說動力,一種不安分的風格)。

真奇怪,到頭來,我果然無法以巴特的著作認識巴特,而只能以某種巴特的存在之掌握辨識他。這種存在的掌握非常私密、非常「自我本位」,而且仰賴於直觀(幾乎是一種宿命感?)、落於我的「感覺結構」中;捨此,我不知道巴特是什麼?又,佇於此直觀中,我還是說不出巴特是什麼,因為語言都是替代性的。(那,文學研究都在做什麼呢?難道搞清楚這件事不重要嗎?)回到情志批評的老問題:說出巴特是什麼並非第一要務,重點在於,我掌握到的東西是否與我的存在發生(體驗的、欲望的、感知的)共鳴。(莫怪乎老師要一直強調閱讀中的存在問題,我在論文中單刀直入的寫存在之於作者與讀者間的結構關係;看來我還是把這問題寫窄了、落言詮了。)

前幾天,我不顧先後順序,搶先讀了《小說的準備》,沒想到挫折感比想像中的大。某部分的原因是,這二本書基本上是由法蘭西學苑的課程講稿集結而成,並不是他推敲琢磨之後寫定的完書;因此裡頭隨處可見打岔、文意不連續、簡省敘述、個人用的備註等等,閱讀的難度自然提升。昨天我放棄了好奇心的堅持(它可是巴特的腦袋在最後一年中密集思考的東西!),從《中性》讀起。

他在第一講說了許多讓我驚訝或證實了我的猜測的東西。這個人由於極度細膩、忠實於自己的欲望,以致於他的言語表現偶有「率性而為」的情況。比如:他提到由於歷經喪母的緣故(1977年10月),在1977年中規劃中性講題的人,已和今日站在台上講中性的人不一樣了;但學苑的海報預告了他某些想法,他必須兌現。在《小說的準備》中,他則說準備這門課程時萌生了離開學苑,專心寫小說的念頭。巴特的言語中有種「不負責傾向」,讀者可以感覺到,說話者不想擔保一種穩固、可靠的知識系統,連帶的,讀者自己的學習與吸收也無法「就教(就傳統的「教與學」而言)」於這位老師。我的意思是,他的言談是接近自由與獨立精神的,不僅內容如此,連說話的形式本身也是如此。這種將「權力氣味」降至最低的言談(想想那些趾高氣昂、神經緊繃的論述),並非經常都能看到;溫晉儀說巴特的課是她聽過最無暴力與宰制意味的,想來十分有道理。


在交談中,重要的是相對於別人正在從事的言語行為,自己所處的位置:尋找(以及尋而不得)自己的位置(陌生人之間的交談)令人疲憊;可是,如果我不被要求(在一場遊戲中)佔據一個位置,而是在一個交談的空間中飄移,此時疲憊就發生變換(橄欖球術語)。[[處所]]→位置≠空間[[空間]]。→從而有了另一種形式的疲憊:「立場」的疲憊,「相對於……」的疲憊:「您對於馬克斯主義,佛洛伊德主義,對於X,對於Y,採取什麼立場?」、「你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是什麼?」疲憊:要求表明立場。當今世界充斥著此類要求(發言、宣言、簽署,等等)。[[簽名]]這正是它的令人疲憊之處:飄移之難,變換位置之難。(然而,飄移就是身居一個空間之內,但位置不固定=讓人覺得最舒服的體態:浴池,船)

--《中性‧1978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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