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18

孤僻的正當性

回到台中後,爹娘一直希望我跟他們的新朋友們見面。這些新朋友各行各業都有,成就高低不一,若要作個歸納,那就是他們都是對「玄學」(氣功的、天眼通的、靈光家族的、地震達人、大和尚…)有研究或有極大興趣的人。這些玄虛的東西我雖也有興趣,但與人見面這件事,總想著能免就免。我這份孤僻勁兒是打哪裡來的?它恐怕是很本能的,我天生不太喜歡泛泛而雜染的感覺(沒意義的花布、看不出苗頭的混搭、什錦燴飯、四種冰、四海之內皆兄弟、齋堂、大賣場、市中心…);我不是排斥人,只是對於交淺言淺或交淺言深的接觸感到不以為然。但娘說,不先交淺如何交深?人都是從哈拉哈拉開始,才能作朋友。這話很有道理,所以我又瞭解一件事,我的孤僻本能還來自於對平凡、刻意交際的不耐煩:如果不是隨緣奇遇,那我們不必相遇。

跟爹娘大吵一架後,還是耐著脾氣去見某些人。昨天在餐館見到L-W夫婦,大家坐定後,L先生就對我說:「你磁場很好,能量豐沛穩定。」W女士則注意到我的中文學位,要求我幫她兒子調教作文。一會兒,菜飯送上來,話題在地震、氣功、佛學、創意致富幾個主題上轉;我只開了一隻耳朵、半副精神在聆聽,另外一半,則悠悠地回到海岸山脈腳下,蜷伏在恬靜的氛圍中。吃完飯後,W女士幫大家重新倒了茶,眾人繼續悠閒的話家常;茶才喝二口,餐館的女老闆就走出來,跟我們這桌人打招呼,然後就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她一坐下來,我就感到強大的什麼迎面襲來,接著手心和頭頂開始麻刺。

女老闆一來,話題就轉而圍繞著光冥想、高靈、神通、感應之類的。爹倒是顯得唱作俱佳、對答自如,我還以為他向來排斥這些。娘小聲問我,有沒有感到不舒服,說是女老闆一來,她就開始心跳加速,胸悶;她又偷偷問L先生有沒類似的感覺?L先生微微點頭,表示有同感。

話題扯到W女士讚美女老闆能量強大、「眼睛發光」,想必是近日鍛鍊神功有成,不知可否分享一、二?女老闆連忙說,哪有什麼神功,她的「功」都是「上面」傳達給她的(換言之,她只是一根吸管或空心草)。只是她這陣子去學了「靈光」,有在練習光冥想,底下她侃侃而談靈光課程的趣事。W女士甚有興趣,要她先生將課程、地址抄下來,她也想去報名:「也許我可以發光,照照我的兒子和女兒,看他們會不會乖一點!」

在席間,爹問女老闆,要她看看我的能量狀態,看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她用那對奇特的茶色眼睛「掃瞄」我幾眼,說:「她很飽。」爹說:「是啊,剛吃飽!」女老闆說:「不是,我是說她氣很飽,福很滿。」然後,她忽然說起附近住了一個中興大學的年輕教授,也是個奇人,目前沒女朋友,跟我的氣質有點相近,要不要她作個介紹,大家認識一下?我說,聽故事我有興趣,對於認識男女朋友我沒興趣(天秤式的婉轉功能不知在哪年離我遠去了。大概是,我厭煩了把語言秤來秤去的回話藝術;但我的臉色總還是保持溫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女老闆笑了笑,不以為意,繼續說起有個能看三世因果的人來他餐館吃飯的事。大家離開餐館時,她親切的送出門來,又對我爹說:「你女兒不錯,很乾淨,很乾淨。」說完,她自顧自的笑起來。我不禁想,這又是一個典型的巫婆,身型圓滿,給人非常母性、大地、包容和野性的印象;又說話沒有條理,時而憨憨,時而清明,大致來說,她是憑著直覺和感覺編織話語。

在回家的路上,我跟爹娘發表「孤僻宣言」,爹斥為「怪人之談」。我說,我道行太淺,又凡人言多必失,還是少見客為妙。回到家中,我走到不成樣的書桌前坐下,繼續讀《小說的準備》。這兒也有個怪人,個性深情,卻對各種意義的雜交保持習慣和興趣。難道會有這種事?之於他所深交的朋友,感到他是個帶著孤僻氣質、不時需要獨處的人;之於淺交的朋友,則覺得他風趣而好交遊?

一口井,自然是狹而深,要深就要專;但如何才像大海一樣,既廣博又深奧?且讓我先學著成為一口井,再想想大海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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