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13

不成樣的書桌



坐在不成樣的書桌(值得描述一下的書桌)前,讀昨天拿到的《小說的準備》。房門外傳來上樓梯的腳步聲,急促,恨不得三步做一步;然後就聽到二樓的鐵欄門被鑰匙敲響的聲音。娘站在鐵欄門外(她在瞬間放棄開門)大喊我爹,說:「某某要去○○○,問你要不要去?要去就來載!」爹從另一個房間(也放棄走去開門)大喊:「那我開車去台中!」娘聲量加大,語尾有點破音說:「人家說要來載!你那麼麻煩作啥?」爹說:「阿就我開車去!」娘繼續高分貝的說:「不要啦!就開一台車,人家要來載,你要去就來載!」如此單調的訊息量,被放在與語義與語法都無甚變化的句子中重複著(僅以聲音表情標誌其得以說上三五遍的合理性)。終於,爹妥協了,娘也就收了聲,走到樓下回電話。如果,當此之時,有外國人聽到這些「聲音對話」,會以為有一男一女在吵架。

我翻了一頁書(巴特正在談他打算寫的小說《新生》),想法自然地湧上(我沒搾它們)。是什麼使得娘不斯文的打開門,走到房裡,有條有理的跟爹陳述這件事?急躁,會使人不假思索的發聲,看似發出許多劇烈的訊息;但在我看來,這是一種潛伏的失語症。說話人失去娓娓道來的能力,一種急躁的情緒堵住咽喉,某些話語說不出口,但某些話語衝出口。這些衝出口的東西雖根質於更深層的因素,但其實際表現卻與情緒共生滅。說的人若只察覺到情緒層,他會說得快忘得快;若他同時察覺到這些情緒的深層因素,他會在每次習慣性的發動這種說話模式時,就再一次被那隱約可察的「幕後黑手」刺痛,而焦慮,而更加情緒起伏(再接下去,就是不連續記憶被喚起,比如:「去年阿姊請客時你就是這樣!搞得大家不痛快!」)我和娘的表述模式基本上是同類;但她是說過即忘,我是看到後頭原因,而焦慮又自厭不已。

關於不成樣的書桌(索性訂為標題),我現在就坐在「它們」前面。家裡大桌、小桌多得是,我只是因為懶得搬重物,就揀了一張輕便型電腦桌、二張國中生用的課桌,拼成L型,在上頭擺放電腦、文具,辦起事來。巴特有幾張1962~1964的照片,就是和他的書桌一起入鏡。要是和榮格、赫塞、甚至是巴爾札克比起來,巴特的六○年代的書桌,的確可能有不尋常之處。為什麼?因為那些桌子是「拼湊」起來,而不是一體成形的。是什麼使得一個專職文人(而且是成年人),不為自己搞一張(或一組)像樣的書桌,而是東拼一張、西拼一張,組成他要的「結構」?(答案可以盡可能無限,這樣很有樂趣)。

巴特寫道:任何人都不能將自己與但丁相提並論,但可以與之同化。同化,這正是我要的詞:奇妙的、帶點驚喜的,隨時發現自己與那遙遠的作家有雷同之處——彷彿我曾計畫著亦步亦趨,用不同的肉身、不同的語言,走出一條相近的軌道。


2 則留言:

艾比紅 提到...

失語症,說得真好:)

Anna Chen 提到...

這麼說,真想去學一門真正的說話課~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