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06
傾聽的法則
S來找我訴苦,他接二連三被學報退稿,羞慚感漸漸轉為恐懼,幾乎懷疑起自己沒有論述能力。他不是唯一遇到這種事的人,但敢開誠布公的談,我的朋友中只有二、三人。S用了許多分離意象群在表述:「希望,在天涯海角,好遠。」、「想去旅行」、「祝福有用嗎?」等等。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正站在港口,目送著不知道要上哪兒去的朋友;但,我真的在港口嗎?我以為,我應該也在他搭的「賊船」上,也想轉頭跟可能站在岸邊的誰傾訴。
他在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顫抖,我不曉得通訊線那端的人是否正在哭泣。我思忖該說些什麼,如果,我不是站在他的意象所虛構出的港口上的話。事實是,我們在同一條船上,面臨同樣的暴風雨;我們誰都不需要鼓勵,祝福有什麼用:有哪個水手在大船漏水之際,還聽得進「光明進取」的話(用這種邏輯去演的電影都在說謊)?我們要的是木板、要釘子、抽水機、可立即生效建言和同路人;其他無關宏旨的,暴風雨過後再吭聲吧。
根據以往的經驗,在第一時間說以下這些話是沒用的:
一,好好讀書,充實個三年,一切都會不同的!
二,穩住!不要急!下一篇論文可以寫得更好!
三,那些評審真是腦袋裝水泥,竟然不懂欣賞年輕人的創意!
四,投學報,找工作,都是一半運氣一半實力,再多試幾次吧!
五,唉,學界愈來愈令人摸不著頭緒了……
這些話,無法在第一時間起作用,是因為它們是「架空」的話。如果我沒有看過S的論文,講這些話的基礎就不是「就S事論S事」,而是就「普遍事論S事」。以普遍論個體,解構主義說得很明白了,這跟本是犯罪。尤有甚者,我如果對自己的立場誠實而有自覺,不是又依附著某種言語結構「拉絲」般的吐出對話;那上述那些話,只能作為收場時隨意灑落的彩帶。
我告訴電話那頭的人,如果想聽安慰,我可以馬上播送(但是下次要請我喝咖啡);如果想要檢討論文,那就上msn,讓我們挑燈把這些問題搞定。S的聲音馬上180度轉變,他甚至不再使用分離意象群,而是辦公意象群:「這很好!我一直想積極處理!」、「有些細節,真的需要磋商」、「其實我規劃了另一種寫法……」。
半夜三點時,我們討論完畢,朋友心滿意足的跟我道晚安,我坐在桌前卻進入失眠狀態。長久以來,我向世界索討的,不就是願意付出一點心力的知音。付出心力,不是施予同情,各種離題的枝枝節節;是隨時願意進入(深深的)理解的善意。一則D訴苦的家庭紛爭:「媽媽對我說:『為什麼你不認同我的關心?』我一時羞愧又氣憤,種種回憶在胃裡翻攪,我大喊:『你從不真正聽我說話!關心有什麼用!』然後我甩門進房,狂打電動到天亮。」我願意相信,這世界到處是”my dear”,但這些充滿感性的dear,通常不太用耳朵,不太肯費心;en un mot,令人又愛又恨,在緊要關頭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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