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6-01

描 述



晨曦明耀,我在微涼的空氣中攤開三份外審意見。這動作十天以來做了不下五十次了,但沒有一次讀的完。大概讀十行,情緒就會崩潰一次,崩潰的力量召來更多的記憶片段,我被自己打倒了,一遍又一遍,只得趴伏在桌上,努力深呼吸。

外審意見沒有說過份的事,任何一個頭腦清楚的人來看,都不會覺得有異樣。我在MSN對D說,B教授措辭溫婉,足見其為人。說完,我眼睛闔上,又陷入我的恐懼癥結中;MSN那端傳來笑臉符號,說:「那真是太好了!」一樣是MSN,我對S說,A教授的意見舉證歷歷,又提供可參考的資料,真是用心極了。S說,這不錯,即使我們不能吸收他的建言,但也能從對方提供的訊息中得到修正。我敲打鍵盤,回應著附和的話,然後淚水就自顧自的流下來。但這不代表什麼,我已經不太在乎流淚這件事了,它們該是眼淚腺掌管的,要流便流,不關我的事。

老師主動替我把修改論文的時間延後了十天,他也許有讀心數,也許只是湊巧。我沒有跟他說,我每天打開論文七、八次,但一直難以真正動筆。今天,不能再逃避了。從早上七點起,我就盯著外審意見,努力想讀清楚;傍晚五點,我逃出房間,騎車去飆193線。行駛在狂肆的清涼中,世界彷彿以我為中線撕裂成二半,我告訴自己,這沒有關係,一切都是幻象,在幻象中淌上幾遭,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

日落後,拎著牛奶,回到房間,外審意見還在桌上。我沒看見「三道牆」,倒是很意象的看到三塊白手帕(在古典小說中,手帕的用途:題詩、拭淚、嘔血、絞脖子)。我是依賴鬼,我是撒嬌鬼,要自己站立起來何其痛苦。若不依附著某人對之傾訴焦慮和思緒,我就必須花五倍以上的時間才能清晰思考。當年推開X,自以為冷靜的分道揚鑣,說不定只是為了恨極自己的老毛病。

(所以呢?)

巴特曾經在書中公開他的「問答練習」:

為什麼作者想到的哲學會「有偏差」?
解釋「一塊布」的隱喻。
舉出一些可能和「偏好哲學」相對立的哲學。
解釋「革命」、「體系」、「想像」、「傾向」這些字眼的意義。
為何作者要強調某些字眼或某些表達方式?
說明作者的風格特點。


我第一次讀到這段,就很有「臨場」的體悟感。關於一個人偏好的哲學以及他表述出來的哲學為何有偏差、他幹嘛強調這個字而不是那個字,有時候,這很令人難以啟齒:如果我說,這是我的「身體」的事,那你還想繼續問我嗎?

[問答練習]
作者為何傾向後結構主義,而不採用日內瓦學派或意象詩論?
論文中是否出現了不同於巴特所界定的「文本」,而作者不自知?
請再次申論「批評」的意義。
對於作者,「意義」到底是什麼?
「士不遇」的比興意涵是什麼?
作者是否正在自創體系?

蒼天在上,如果人生能再重來一次,我會去讀外文系,到國外讀語文教育,找個有葡萄園的外國男朋友。如果當初M老師曾告訴我,當學者就是看著自己慢慢發瘋又慢慢痊癒的過程,我絕對不會興沖沖的考博班,又糊里糊塗的過了博士生生涯的前五年。這是懊悔和懺悔,權且就當成某種禱辭吧。

7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腦袋糊糊無法回應,但又千愁萬慨心有戚戚,早上在半醒狀態衝動撥了手機給吳老師(可能要這種不清醒狀態才做得出來),只是為了講感情的事。而我覺得內容甚至不是重點,只是想找人撒驕罷了。

我以為長大或用力思考或修行就可以不再需要撒驕,這樣就不需要尋找可以撒驕的對象,結果,不管在哪個方向,只要還沒修成正果,我都在那個方向找撒驕的對象,即使總把自己偽裝成獨立自主的樣子出現在對象面前。這個病真的很難治,我都快對自己捉狂了,我應該把自己趕出去嗎?

寫論文是一個風險,離開自己再回來,我問K,如果回不來呢,K說,所以說這是一個風險,思想就是一個風險。

回來了,你就會是不一樣的你。

而女神卡有一張這樣說,你比自己想像的堅強。是啊,我知道,我們只是不想那麼堅強,比起那個,我更想要一張溫暖飄香的床可以冬眠,我想要一個比無限更長的冬眠。

你不一樣,你現在是看到你的終點了,所以看著你的終點彩帶憋起氣衝過去吧。

Anna Chen 提到...

小小聲的說,今天我也驚動了老師大人處理我的orz……

昨天半夜,我在房裡走來走去和自己打架直到天亮。早上,我頭腦發漲地跟同學說,我要辦休學,重寫論文。然後,我就打電話回家取得爹娘諒解,開始起草給老師的信件。中午時,同學跟我說,他打了電話老師,要他治治我的毛病。過了一小時,可憐的老師就用公共電話從臺北打給我,一邊說理一邊安慰。我聽到電話計費的喀答聲每七、八秒就響一下。講了五分鐘,電話響起一陣嗶嗶聲,通知電話卡即將用完;老師又匆匆說了幾句,才掛下電話。

我也不知道了,只曉得有點撒嬌得逞。看著自己搞出來的論述,一下子像沙子拱起來的碉堡,一下子又像矗立在礁岸上的堡壘(問題是,它不管材質如何,我都把它看成作戰用的碉堡…)。我不曉得會被自己帶到哪裡去,但沒人支持我放棄或回頭,他們都說:繼續走下去。

如果有一張你說的那種床,我也會忍不住”撲上去”。關於我不論是使性子賴皮、恐懼腿軟或者自暴自棄,所有的情境條件都只回答我:「站起來,走下去!」這麼神奇的結構,帶著滿滿的意象,我只能暫且相信,這就是人生這件事對我一切作為的迴響。這個迴響是如此專一而堅定,它是某種來自”真相”的聲音,還是某種人為生產的信念呢?

親身體驗真的是太……了。

artemis 提到...

靠 妳真的比我還瘋 竟然想辦休學重寫 太厲害了 妳真的瘋了

太好了 妳終於到達妳的界線 快點折返吧 然後告訴我 那個折返點長什麼樣子

我問K 我怎麼知道到哪裏該回來 折返點在哪 K說沒那個東西
那如果沒回來呢 K說就變成瘋子 或詩人 或等等等 總之不會是哲學家
哦 哲學家就是那個瘋了之後還回得來的人(嗯 阿圖塞也瘋了 然後還把在療養院的經歷寫下來)

我渴望有一個可以對談的什麼 是不是這樣就是一種撒驕 但是這樣的確會產生撒驕的模式

早上攤在床上 腦袋只想著 不想往前了 但是好像還有另一個自己想救自己 叫我打電話 聽到那種一點也不溫情的分析語調 整個人醒來一半 講完電話終於爬得起來 而且還是老師說 現在是用手機講 等於在燒錢 頓時覺得很爆笑 意思好像是 你要繼續燒錢撒驕嗎? 哈哈哈哈哈

早上進研究室 看到這篇 真是覺得 啊 怎麼也有人 在發瘋

帶著妳的瘋狂體驗回來 走下去

Anna Chen 提到...

今年天秤真的好可憐。。。>"<

看到你用反折點這個詞,我還想了幾下。它用來指稱深入思慮的某個層次,遇到階段性極限,進退維谷的位置點,的確很有意思。

下星期解決了口試本,我好好想一下這個反折點。不過,我現在粗略的想,反折點狀似有,但是它的反折是一種「假性」,實際上是折不回來了。ㄎㄎ~

白目飛 提到...

因為往前進嗎~XD

真好!妳已經陣痛了哩~

艾比紅 提到...

就像你那天說的,牙一咬就衝過去啦~
我相信你可以的,衝衝衝 :)

Anna Chen 提到...

牙齒不知道會ㄅ會咬斷,
衝衝衝!

ㄎㄎ~


話說,「白目飛」是啥米,
拉一拉之類ㄉ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