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aubriand

今天的課，排了四十分鐘的作品觀摩與討論。學生們站在彼此的作品前，低語著、討論著，我則利用這段時間批改他們的作文。批改了二篇後，抬頭望望他們的討論進度，忽然見到米米二號坐在前排的位置。他什麼時候走進來的，我渾然不知。

下課時，他走來跟我討論寫作的事情。我把日前寫的教案給他看，他翻了翻，問道：「老師，我們班怎沒上到這個？」我告訴他，上學期時我還在為了博論焦頭爛額，心有餘而力不足。我把手上那份影印稿給了他，順帶扼要的說明這份教案的梗概和練習方式。米米二號專注的聽了一會兒，便說他也要寫這份練習，問我願不願意批改。我答應了，承諾他隨時可以來就興的寫作進一步討論。

米米二號的神奇之處在於，他只有十九歲，卻有三十九歲以上的眼光。那眼光，幾乎是直覺的。去年，我就發現，他很喜歡跟我討論班上同學的作文。他一旦讀到喜歡的文字，就一定要跟對方表白，而他的表白是有深度的、建設性的、鍥而不捨的。他一攫到對他而言有價值的東西，整個熱情、參與感、討論欲望就會湧上來。我認為他是一個發展知音的人才，而且閱讀胃口良好，真是令人羨慕。

今天拿到François-René de Chateaubriand的《墓中回憶錄》。郝明義在導讀中指出，寫部落格的人都應該讀這本書，真是妙極。他的理由是，這本縱貫作者四十年春秋的書，展現了寫日誌者的誠實、熱衷和對於文字與生活的無盡的「浪漫感」。

我也喜歡巴特的說法，他說Chateaubriand是個「流浪者作家」，因為他的寫作是從一個故事流浪到一個故事，從一個片段旅行到另一個片段，這種中間沒有多餘的「擘劃」，其作品的零碎、忠誠於「瞬間的紀錄」，向人們開展出赤裸的欲望與某種生存的自然。《墓中回憶錄》也是巴特在最後的一年中，天天閱讀的書。他大概已經準備寫一小本關於Chateaubriand的評論，但命運沒有給他足夠的時間。

剛剛讀了十來頁，果然是本會「吸人」的書。我幾乎是讀法國十八、九世紀的文學長大的，Chateaubriand這種談話方式我很熟悉。讀著讀著，頗有時光倒流的錯覺，彷彿一抬頭，就會看到留著國中學生頭的妹妹走進來。

五月快過了，2010年也過了快一半。今年我的人生觀大地震，思想、情感全都翻了兩翻；而回望去年，恍如隔世。心裡滿滿全都是難言、不能言、言不出個具體玩意的念頭。活著這件事，很冒險，很痛苦，很感慨，很溫柔。跟住在心裡的幼稚小女孩道永別，她老是只在意自己，不能再這樣了，我要看到活生生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