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5-27
變態符號
收到某大學正在辦《符號帝國》研究發表會的訊息,稍微看了一下簡介,又是忍不住一陣頭暈。其大意是,從酷兒研究的角度討論《符號帝國》裡出現的「變態符號」:情慾的身體使得所見之符號發生「變態」,同時,此變態符號又如何與情慾的身體對話。
因為沒有實際參與發表會,我無從得知他們要怎麼談變態符號;但是,光憑這大意我就感到疑雲重重。為什麼談巴特筆下的「與符號交歡的身體」、「與身體交歡的符號」,需要動用到酷兒論述?這就跟談《戀人絮語》老是想過渡到被邊緣化的同性戀話語一樣令人不滿。
憑空猜想一下「變態符號」是打哪來的——整本《符號帝國》談建築、書法、舞蹈、俳句等等,沒有什麼「變態」之處;唯一的「變態」就是巴特的感知——某種訴諸欲望、而非意義的感知方式。這跟他自己說的「在符號學剛成立之時,我就傾向於修改它的定義」有關;他和克里斯蒂娃一直在強調擺脫意義,而通過身體「交接」符號,這個觀點在六○年代已經抵定,在七○年代初的《文本的愉悅》,算是達到一個實踐的高峰。因為巴特是以身體閱讀日本,所以他認知到符號就不是「常態符號」,而是某種「變態符號」。這裡的變態可能起碼有三層意思:第一層來自日本文化本身的情色特質,第二層來自巴特的的反理性、以身體交接符號的習慣主張,第三層則來自巴特個殊的身體,他以他的身體捕捉到「日本文本」,無數個變態符號。
照理說,巴特的身體閱讀是符號學方法論和實際批評的問題,把酷兒論述拿進來對話,到底能談出什麼來?異質身體與變態符號的衍生嗎?情慾閱讀與變態符號的辯證關係嗎?但是,異質身體與情慾閱讀,無須以同性戀作為必要條件;在談論酷兒身體之前,巴特的肺結核身體應該具有同等的影響力(這甚至是他自己承認的影響力:這就是為什麼他如此關注米歇萊的頭痛症)。
異質身體只是個引子,由它導引出來的欲望閱讀才是主角。不通過欲望閱讀,文本就無法被看見,符號就仍然閉鎖在舊有的意義世界中。《符號帝國》裡有個插圖,那是常見的日式書畫:一張棉紙,上頭畫了一串香菇,題了寥寥數字,外加一個落印;除此之外,都是留白。巴特在上頭寫:”Où commence l'écriture ? Où commence la peinture ?(書寫在哪裡開始?圖畫在哪裡開始?)"在西方人看來,東方水墨畫老是令人摸不著頭緒,畫中有字,字中有畫,畫紙中的每一個物件都處於平衡狀態中,沒有先/後、強/弱、背景/前景的分別。
這是一種處於「渾一」的藝術,要讀懂這種藝術,不能只依賴「意義」,閱讀者訴諸和諧感性的審美才是最重要的指引。這對於不斷想拋棄意義的巴特來說,不啻是令人喜出望外的發現。由此,他的欲望飽覽了日本符號,他的寫作在日本開花。就這個層面來說,《符號帝國》是欲望書寫,經營的是情色與情色符號,後者差不多就是某種變態符號的意思。
分析巴特的欲望書寫,幾乎不太需要扯上同性戀這件事;特別是他一向不聲張自己的性傾向。(但是,人們怎會輕易放過這個題材呢?)朋友被我慫恿去報名這個發表會,答應掃瞄會議資料給我,到時再看看吧,那酷兒論述的立場與變態符號到底談出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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