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花蓮的暖身

【米米專用】

我們這三週連續的寫作單元有個教學目標，就是回到感知世界這個起點，而暫時不從各種作文知識作為起點來寫作文。我們從小到大學習的那些作文知識很重要，但是，往往學習得愈多，就愈忘記好的作文需本發「初心」這個基本原則。事實上，那些作文知識無一不是需建立在感知世界這個基礎上，才能漂亮地開展。

假設，今日我們一起來到豐濱附近的石梯坪，老師要求大家寫一篇關於此地的作文。你挑了一個視野良好、乾爽舒適的好位置，坐下來，看著天空、海洋，偶爾掠飛而過的白頭鷹。現在，必須完成一篇作文，你要如何構想、起筆？

我們在寫作的一開始遇到的難題，有點類似於練習戶外寫生的人遇到的下筆障礙。我要選哪一個景？選了景之後，我該如何把風景物件畫進來？畫了樹、小船、石灘和海洋之後，我又開始煩惱起來：我的個人情感、風格或其他，要如何藉由這些構圖表示出來？我該讓形體保持抽象嗎？我該讓配色變得鮮豔大膽嗎？我該讓構圖展現出某個畫派的旨趣嗎？

我們要注意到，這個寫生者的煩惱，看似循序漸進，但事實上卻是是錯亂的。他應該這樣做：要先打開身體的知覺，讓自己的呼吸、情感、思慮都和石梯坪的自然風景融成一片；然後，再問問自己，現在，我對哪個景最感興趣、最有想畫的欲望？當我們有辦法回答自己的時候，原則上，構圖角度、配色和筆法都不會再是模稜兩可的：我的喜愛和欲望，能引導自己將那幅最有能的畫具現出來。

這位寫生者對於技術的憂心，就像是我們寫作文時的煩惱一樣。老是苦於不知道要寫什麼？想要寫的什麼，不知該如何才能寫得漂亮？關於寫得漂亮，我們腦袋裡又預設太多「名家範本」。弄到最後，很容易心灰意懶、自暴自棄，有時甚至會出現某種令人難以恭維的「自動書寫」：不是憑著作文知識自動書寫，就是憑著較淺層的感覺自動書寫。前者把大自然的景色拋諸腦後，有看沒見；後者一樣是罔顧人對自然景色的真誠感受，有感沒覺。

「有看沒見」和「有感沒覺」這兩個類型，有個共同的盲點：目光還不夠黏著、感覺還不夠沈浸而深入。我們讀〈樹猶如此〉對於事件細節的掌握、讀《紅樓夢》對於人物的刻畫、讀《越縵堂日記》對於大小景致的傳神速寫，應該不難發現，這些作者在觀看世界時，他們的感性是靈敏而深厚的，但又不隨便跳出來干涉文章的文字；他們的目光是「明察秋毫」的，但又不至於把文章寫成某種繁瑣的財務報表。而所謂的道德意識、正向思維，從來都不是以教條、以呼籲的方式向讀者顯現。

有人會說，這很難！嘿，他們都是大作家，一般人如何能寫得像他們一樣？

但是，我們不是要寫得像他們一樣，沒有人需要去複製白先勇或曹雪芹。我們要勉勵自己的是，學會他們在提筆之前看待世界的目光和感知。以耐心、誠心、靜心為前提，我們在閱讀大自然時，目光就能沈穩而深邃，不至於毛毛躁躁，又不時喪失對自己的信心；以耐心、誠心、靜心為前提，我們就能讓海浪聲、風聲、鳥鳴聲，引領我們聽到、看到、聞到或想到更多細節。當我們是在這種狀態下寫作文時，以往學過的作文知識就不會處處形成牽制，反而能幫助我們寫出愈來愈流暢、豐富而有個人趣味的文字。

所以我們談感知、談「興」的應用，目的就在於幫助大家重新體認：我們所能寫出的最好文章，它的「原型」其實早已在心靈裡了；只要我們打開知覺，認認真真的觀看世界、體驗生活，那麼隨時都能從體悟去下筆，不待虛構苦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