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5-08
什麼是文學Ⅱ
文學史的問題與何謂文學這個本體問題密切相關。因為普遍的觀念把文學看作是「精緻而宜人的符號組織」;精緻是指它的形式藝術性,宜人就視立場而定:唯美的、現實的、個人主義的、靈性的、通俗的等等。向現實主義者問:何謂文學?他們就回答:能反映現實的有思想的作品與寫作。向個人主義者詢問,他們就回答:能伸張主觀自我之內在活動的作品與寫作。向抒情傳統立場者詢問,答案也許就是能抒發情意我之情感流與意識流的的作品與寫作。每個文學立場的文學觀多少都是排他性的,現實主義文學觀不能忍受個人主義或浪漫主義的文學觀,抒情文學傳統的擁護者不能接受詩言志傳統的文學觀。這些在我出生之前就存在的文學立場,它們在文學世界中各自築起一些牆,向年輕人發揮其影響力。
我現在認為,眾多分歧的立場都有它存在的某些必要性,只是,這些立場有責任要向年輕人交代,它們生成的原理是什麼?為什麼我們要相信你們說,文學就是要反映現實,或是伸張主觀自我之內在活動,或是抒發情意我之感性?很遺憾的,這些立場的本體原理,若不跟西方拿任何一丁點兒東西,它們幾乎都很薄弱。台灣新文學運動之現實主義立場的本體論是什麼?是文學為普羅大眾服務,這就是文學工具論,當文學成為工具,作家成為工具也不遠了。《中國文學發達史》的文學鬥爭進化史觀,其本體論是什麼?抽離了馬克斯主義思維,它就只是簡單的機械因果循環論:民間文學發展為精緻文學,接著新的民間文學取代僵死的精緻文學,再創主流與高峰,如此循環往復。
我那被老師否定的文學觀,它最大的問題首先來自於普遍的、未經深刻反省的文學史意識;再者就是涉及個人面對文學的基本態度。文學是什麼?當我走進圖書館,書架上陳列的都是「文學的實體」。拿起張愛玲,台灣文學史想收編她,大陸現代文學史也想收編她;拿起周金波,台灣文學史一度邊緣化他,日本文學史倒是大大方方的把他列入台灣文學作家之列。忘掉這些莫名其妙的收編意識,張愛玲的小說也就是那樣了,有紅樓夢毒癮的人,絕對不會漏讀這位女作家的作品。忘掉欺人太甚的國族認同意識,周金波的小說深刻的紀錄了皇民時期的人性扭曲,他同張愛玲一樣,書寫的都是人之存在的某些側面。
再翻翻其他各時代的一時之選,這些作品都是為了表述存在而存在:表述存在,就是文學最核心的價值和功能;逾越了這個區域,它能與哲學、政治、倫理種種領域構連,混合成各種文學立場。中國沒有純文學,而事實上,純文學在任何人類文明的時空中都是一種幻想,不可能有哪一種寫作不與任何立場雜染。或許,現實主義能在自己的立場內主張一種「純文學」:純粹是為反映現實而存在的文學;其他立場亦然。我們不必過度去思考文學的純不純問題,卻不能不思考文學的本體問題。
如果文學的本體就是「以語言表述存在(即寫作)」,那麼,這個根源性問題顯然就是每個文學立場都必須去給出論述,並共同思考的問題。文學史給予年輕人的第一堂課,就應該是存在與寫作之關係的相關解釋,而不僅是談文學起源論。文學起源於遊戲、文學起源於勞作,或文學起源於模仿,這都不是根源性的問題。這就是像是一個小孩是被自然產下、剖腹產下、是試管嬰兒,還是來自精子卵子銀行的配對,這些「起源問題」都無法解釋他的存在問題。
所以,當我把注目文學根源性的焦點,從欠缺反省的文學史框架,轉移到存在、語言與寫作的問題上時,就找到了從五樓通往二十樓的階梯(我是這麼覺得的)。這個體悟,帶給我的幫助,不是某種累積文學知識、使知識系統化的方法,相反的,它是一種解消的動態思維。它反分類、反機械演進的文學史,甚至反狹隘認識論、反靜態結構。我感到兩袖清風,肚裡沒裝幾滴墨水。我的文學觀凝練成存在與寫作,而這一組概念的所有資源,都流動在生活世界的網絡中。(這也算是一種尚用的文學觀,文學為存在所用:但,這有什麼不好呢?事實上,老祖宗的文學經常就是在當下談當下,他們沒有太多柏拉圖的烏托邦。)
花了四小時寫這篇東西是值得的,這樣我不會太心虛了。我向學生「行銷」的寫作引導,其文學本體論不算是太模糊的。我不能跟他們講太深,但起碼從末要能順利的接上本,不至於東拉西扯,河邊栽一棵樹,山稜上植三朵花之類的。
然後,我總算能回答老師四年前丟給我的難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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