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5-08

什麼是文學Ⅰ



這星期集中心思在做寫作教案,本來只是想針對學生的作文問題,設計幾堂引導性課程,但寫著寫著,我發現,這件事情慢慢的在質問我更根本的問題。它像是這麼問的:「什麼是文學?什麼是寫作?」我感知到這個質問時,忍不住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正是沒有一朵花、一片葉不指向樹根,根源性問題永遠是無法避談的問題。

博三時,某次在老師的讀書會中輪到我報告,報告內容應該是博士論文計畫。我在前文提出何謂批評的問題,順帶寫了一小段先秦兩漢文學的總括性描述,大概就是一般文學史對這一時期文學的普遍論述:這是一段文學尚用論的時期,主流文章都是為了政教目的之實用而寫,那些具有「藝術性」的作品,反而被當成是虛辭爛說或不被重視。這種情況到了六朝時得到改善,此時期的文人有了審美意識的自覺,因而作文的立場就產生某種「反實用」傾向,拓展了文學的藝術性。

我不曉得是不是只有我有這種「錯覺」。四年前我作的那些陳述,曾讓我通過大學時的文學史考試,碩士班時,也不見得有同學反駁我說的內容。所以,當我在老師面前報告時,這一段陳述是我認為最安全無虞的部分。老師沒耐得住等我報告完,當我講到一個段落時,他馬上就說:「古代時期的文學現象,不能只以尚用、非尚用來劃分。還有,你那文學觀在我看來是錯的。」(瞧,我至今記憶猶新,可見這句話造成的衝擊有多大。)

老師接下來大發一番議論,我承認,我沒有聽懂。問題不在於老師說的是否為很艱深的事情,而是他相對的站在視野宏大處,我卻在狹窄處,很多他說的觀點,我覺得和我認知的似乎沒兩樣,卻又不時歧出。這很像是住在同一棟樓的人同時站在陽台觀賞市景,住在五樓的人和住在二十樓的人看到的景觀,就會既是相似、宏廣度卻又大大不同。我認為這是令人困窘的災難,在那瞬間,我發現自己老是窩在五樓看文學世界。這樣說還是太輕描淡寫,因為我曾經很不耐的(帶著看不到可能性的絕望和厭煩)以為五樓就是文學大樓的頂樓,而在我的際遇範圍內所接受的文學教育,也不斷告訴我古典文學的輪廓大致就是這樣了(這就是文學史該重寫的原因),文學生要發展的不是拓展高度,而是展延廣度——遊歷文學城內的每一棟大樓,當然,它們都應該只有五樓。

那次讀書會,老師開給我處方箋:看一下龔鵬程的《文學散步》。我是個耳輪內廓外翻的學生,命相學稱之為「反耳」,就是人家說東我就會往西走,說北我就往南走。老師指示說要讀《文學散步》,我回到房間就把這本書連同其他書打包寄回台中。(這種性格讓我繞多少遠路,這很清楚了,總的來說到底有沒有帶來好處,我還在觀察。)送走這本書,就表示我打算從零開始,這次誰都別想擾亂我,一切從新來過。

有一本書叫做《歐洲與沒有歷史的人》,回想起來,聽到老師否定我的文學觀之後的那幾年,我就是沒有文學史的文學生,在澈底否定自己的腦袋後,竟幾乎無從建立史的意識(我懷疑一切論述)。我發現,過去所吸收的文學元件,它們可能都自動形成誤讀。問題並不出在孔子是否主張某種嚴肅的詩教、鄭玄是否使得往後二千年的詩經學都成了某種政教學、六朝是否解放了刻板化的詩言志,使文學走上詩緣情的藝術境界。在這些是非正反能被判斷之前,我腦袋裡的認識框架是可疑的。

讀劉大杰和葉慶炳長大的文學腦袋,應該多少都有和我一樣的問題。我認識各朝代文學作品的方式,是從既定的文學史框架,才抵達各個實際的作品。這意思就是,這些個別作品是在已分類的情況下被我認識的。照理說,文學史分類得再怎麼厲害,當人們實際深入作品時,多少都能看到框架外的事。但我又經常不耐煩於經典的深入,只作泛泛閱讀,這樣一來,既定的文學史觀就成功的成為我的文學觀的骨架;彼分類意識成為我的分類意識。尤有甚者,它很「安全」,因為放眼中文系,在當年,抵抗它的不是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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