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2-20

食新穎的貘



今早坐在書桌前,想起〈陋室銘〉那狂傲的句子:「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以前國文老師解釋這句子就是直譯:來與我談天的都是有學養的人,我的朋友當中沒有粗俗鄙陋的人。什麼是粗俗鄙陋的人?講著講著,老師就快要得罪勞動階層、文盲階層,還有,一群不明其面貌的「小人」。國文教育那種翻譯的思維到底有多糟糕?它的「罪業」就應在我身上:我一直以為劉禹錫是眼睛長在額頭上的知識份子——這還不是最糟的——在我排斥驕傲的讀書人的同時,順便滋長一份自卑感:啊!我可能就是那個被拒絕的白丁(國民義務教育乃為一場惡夢)。

可是,劉禹錫到底在說什麼呢?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云:「何陋之有?」——劉禹錫〈陋室銘〉


在那狂妄的句子前,有「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二句;這突然插入的寫景,是文中的興,取象於青苔與植被綠意盎然,以興鴻儒與非白丁,意指與我交往的人並不多,他們性情悠然而好靜,心思則活潑靈轉,令人耳目一新。簡言之,這些朋友們是「善知識」。雖言善知識,但無關乎道德問題;我相信劉禹錫感受到的,是朋友們獨特的美感和創意與他蟄居的體悟巧妙地互相交融。君子有成人之美,能成人者不是以莫名其妙的道德律或強硬的知識,是善於鑑賞對方、善於以創造性和人交往,此為善知識。

關於朋友,巴特感觸很多;他翻來覆去地「辯證」,其給出的答案之一令人莞爾。

……每一個朋友的特質之所以讓他覺得可親,來自他們的特質巧妙而適度地混合在一起,絕對的充滿創意,在許多私下的場合,日復一日,每一個朋友皆在他面前展現其充滿創意的一面,而使他受惠無窮。〈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


童話故事中有食夢貘,以吞嚥人的夢維生。這是很生動的意象,X依賴吞食Y而活下去。我願依賴吞食新穎、創意而活著:來我面前者,皆賞鑑其個殊性與創意,此為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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