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2-18
變色
回台中過年,待了五天,家園依舊,人事依舊;可是,在親切招呼的面容之下,我不斷察覺到隱匿的淚水。快樂與悲傷的差異,有時候是觀看者心境的問題;一個人若存心往好處想,他會在不那麼舒適的現實中,看到屬於適意的片刻、有希望的未來;至於處在內心風暴中的人,看什麼都是災難。不過,我不是在談這類心境差異的問題。
如果,我們生活的世界存在有某種結構,此結構泰半是文明的衍生物,本質則屬於對自然的模擬(永遠是可批判的模擬);如果,不論人們願不願意,都已然置身在這複雜結構中;那我察覺到的淚水,就是人們用生命、用肉身與此結構碰撞、交涉的產物。我不知道這幾天有沒有真正開心過,巴特曾順著歌德的語調,喃喃再問了一次:為什麼在大笑時會有幾近痛苦的感受?我想到,也許,那是因為我們都還在結構中,即使是大笑,都未曾脫開隱匿的千言萬語。
媽媽不喜歡我這種思維,她認為我是在苦上加苦:在難過的日子中,還不斷去想日子有多難過,這根本是自找麻煩。這大概也是那些長輩們的一致觀點。但我有我檢證這種論調的方式,假使有人一輩子都想看開點、活得自在點,持著這種觀點生活了五、六十年後,卻仍然讓我看到痛苦與悲傷如影隨形;那麼,依照哲學的教導,我們就該知道這裡頭絕對出了問題:隨它去、看開點、往好處想,這些看起來很有益的觀點,它應該是有前提的。前提是:要看到結構,要知道是什麼在約束我們;一句話,要深思。
尼采談了很多關於痛苦的觀點,他仔細的品嚐痛苦,發現人們在體驗痛苦時總是加入過多的調味料:愧疚、自卑、恐懼等等。用達賴喇嘛的話來說,這就是用過去心、未來心在體驗當下。痛苦應當和快樂一樣有益,但我們必須如實的體驗它;品嚐痛苦也是一種靜心。親友們大量訴苦但拒絕回到「現場」,用豐沛的感性和力量去經驗痛苦、深入痛苦,直到自發地產生洞見;這種現象讓我每見到一次,就感到窒息。他們擅長傾訴,也擅長承受;但這傾訴與承受本該發揮的正向功用,流失在迴避感受、恐懼發瘋、尋求快速治癒的行為之中:他們用一種很慢、很殘酷、很昏沈的方式在體驗生活。我知道,我也未能全然脫離這種世界觀,我為他們哭泣,為自己哭泣。
我有個備受保護的童年,十歲之前,豐原對我而言與神話中的地名具有同等魅力。而今,我卻感到故鄉變色;這形容很不吉利,但很貼切。
在回花連的火車上,讀了達賴喇嘛的新書《領導之道》。他談到佛法的教誨能對決策產生什麼幫助?此即是在正觀之下,作正行。正行由正觀而來,正觀有二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要瞭解一切都是過程,沒有終止;第二層次是要保持三種觀念:觀緣起、觀無常、觀互際網絡。然後,與人對話時,要專注、要傾聽、要遠離主觀主義,要隨時從互際網絡、從宏觀的角度思考人我衝突。我有一、兩年沒好好讀過達賴喇嘛的書了,這次讀起來,覺得親切不少。讀來讀去竟跟解構主義的部分思維有相似性,其實,也跟中國傳統興的思維有互通性。又想起馬一浮曾經做過的,他努力地想會通仁覺與圓覺,此中,興是一個關鍵概念。
我無能為力改變家人的世界觀,事實上,我也不該有這種不合邏輯的想法。改變是一種侵入的思維,我要作的是打點自己,好好展示,如展覽畫一般。「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就是這樣吧,如果這世界不堪入目,那君子就該讓自己賞心悅目,以美化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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