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25
系統內
巴特在書中自言,他的「形成期」所遭遇到的困難,是金錢而不是性。由此,他引出那充滿個人風格的嘲諷式結論:為了能夠持續浪費和揮霍無度,他願意替蓄積財富的行為辯護。這話大概讓一些年輕人感到驚訝,便追著他問(我看到二次)。他們的問法是:愛情對那時的您來說,沒有造成任何困擾嗎?
問非所言。如果這裡沒有翻譯上的誤差的話,巴特說的是性,年輕人在意的卻是愛情。沒有性的問題,這可以有很多解釋,但無論如何,不如貧窮來得令人困擾。到此為止,話題都還在巴特的「域內」。當人家把沒有性問題,理解成沒有愛情困擾,並詢問為什麼的時候;話題已經不在巴特身上了,話題進入了發問者的「域內」。這還順便引進了一些複雜的干擾,關於愛情神話的種種:凡人都是在形成期或青春期,為了戀愛而神魂顛倒,為何您可以置身事外(您是無情、不正常或特別務實的人嗎)?
我懷疑,同樣的問話,到了P. P. Pasolini那裡,他會回答:因為青春期時代的性是免費的。不管怎樣,每回我讀到這類訪問,腦袋就像被竹竿攪渾了般不舒服。人們若不在系統內問話,那就是系統對抗系統,訪談就成了拷問或征戰;有趣的是,問出這類話的人,通常對自己形成某種意識代表這件事,渾然不覺。訪談仍然可以繼續,但整個談話場愈來愈像扣著「結構」行事,作家和訪談者同時都回到自己的基本盤,只求守住,不求交流。
我以為,要在人家的系統內發話不是件容易事,那需要在事前作足功課,在聆聽的時候保持某種放鬆清朗的中立態度。投機的談話需要意氣相類;如果不能像伯牙、子期那樣交心,起碼也要有孔子讚曾皙的心有戚戚焉。德勒滋說,哲學家聽到人家講:「我們來討論一下吧!」,會立刻逃之夭夭。這意思是,在訊息的傳遞過程中,符號內容不斷受到外部背景、心理背景的「介入」,而意義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四處流竄。雖然這是屬於哲學家的意義災變,中國人或許不這麼看事情;但這可是個貨真價實的苦惱,起碼,我覺得它很逼真。
然而,有篇巴特的訪談讓我百讀不厭。訪談者是Philippe Roger,此人有部常被薩德研究者提及的著作”La Philosophie dans le pressoir ”,他是位色情文學研究專家。這篇訪談的主題是《戀人絮語》,稿子則刊登在”Playboy”雜誌(國外的流行雜誌真有文化…)。
Roger:那麼,您說的「貶抑」,也就是今天愛情所面臨的困境,到底是什麼?
Barthes:愛情的激情本質並沒有被好好理解,大家總是把這種本質看成是一種病態,必須加以治療痊癒,就像以前一樣,人們不願意在這上面灌注一股豐盛的力量。
Roger:這被「貶抑」的愛情,是否導因於我們再也認不得「維特裝」?
Barthes:是的,藍色的外套和黃色的背心……。
Roger:這是怎麼回事?您如何能夠認得出他?
Barthes:不瞞您說,我寫這本書的目的就是為了重新去認識他!然後期待能夠收到一些信對我吐露真情,以便讓我相信,這年頭像這樣子在談戀愛的人還是很多,比我想像還要多……。
我只指出三點:第一,要巴特在正式訪談中這樣「無防備」(或無「結構」)的談話,那真的很罕見;他的言辭一直是他自己的碉堡和大砲。第二,這位訪談者一開始就抓住《戀人絮語》的動力核,這意味者,他把作者的「心」裝進自己的心,然後運作這顆心,提出一切問題。第三,我好愛訪談稿中一切保留語氣的符號,比如,「這是怎麼回事」、「不瞞您說」還有「……」。這讓我覺得他們正在說話(准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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